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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幻长篇《温逝》连载之地。

【温逝·旧梦】【01】弓鸣之哀

【01】弓鸣之哀

 

 

 

  “阿珊,阿珊,出来玩啦……”孩子们从院墙外跑过,他们的声音清亮如铃。而被呼唤的女孩儿坐在植物的暗影里,长发如瀑布般铺满半身。她抬起头,把小小的木弓夹在左臂下。那张父亲亲手制作的弓带着温润的凉意,贴着她垂落的乱发。

  父亲说过母亲是雪翼最骄傲的战士,是他们的猎神。她在很久以前死去,死在北荒的战场上。她对此没有印象,那时的她太小,她只听说过关于这一战的传说。他们说那女人像是闪电,她统领着血纹,后者则挥舞巨大的斩马刀。他们在最深的暗夜里从天而降,狙杀根本来不及起飞的人。血喷红了大地,战羽们冲进营帐,借冲锋的力量斩断一切拦在他们面前的屏障。这是场无差别攻击的战役,因为死掉的不只有战羽。步骑兵同样被重创,长矛只拦住了第一批的死士,下一批就撕裂了人群。有人从刀下逃离,随即被弓箭射落,猎神飞翔在最高处,捻着死亡的银光。

  那一战后,云纵拔走战旗,旋即退回南方。三军像是舔伤的巨兽,北澜下响起苍凉的哀歌。他们默念大将军的名字,默念这曾发誓带他们征伐天下的男人。但大将军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把带血的箭射回北荒。那箭上系着停战的帛书,它扎在狼旗下,而孤宸捡起它,沉默地与虎旗对视。

  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北荒战神如是说。

  父亲不瞒她这件事,他说他不会欺骗,也不可能瞒得住。有时候他会将她抱在膝盖上给她讲北荒的故事,讲它的风土人情,也讲他自己的少年时光。

 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,有时不知不觉就发现父亲的眼里有一层雾气。可她没看过他哭。像是任何时候他都不曾哭过,最多也只是有层雾气而已。她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父亲,爸,你很伤心么,但是为什么就是不哭呢,哭出来应该会好很多吧。她趴在他膝盖上看着他那张略带刚毅的侧脸,仰起头,眼神清澈。

  “因为战士是不可以哭的,没有人喜欢懦夫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我是不是懦夫啊?我伤心了总忍不住想哭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。

  “傻孩子,你当然不是。”父亲沉默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小孩子想哭是可以哭的,因为没有大人会嘲笑他们。还有,你是个女孩啊,女孩也是可以哭的,不能哭的只有男人而已。”

  “爸,那就是说,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也可以哭,长大了就不能哭了是么?”她天真地仰起头,“为什么这么奇怪呢?为什么大人们不嘲笑会哭的小孩,只嘲笑会哭的大人呢?”

  “因为责任吧。”他说,“人们都认为爱哭的人担不起责任。而当一个人要担负起责任的时候,他就已经长大了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男孩不可以哭,女孩却可以呢?”

  “因为男孩长大是要走上战场的,他们要拿着枪拿着弓箭保护他们的女孩。要上战场的人不可以哭,战士流血不流泪。而女孩不用上战场,她们有男孩子的保护,就可以在他们的怀里哭泣。”

  “我以后可不要趴在人家怀里哭呢。”她撇了撇嘴,“我也有弓箭,我射术不差,我以后也要上战场,才不要别人的保护呢。”

  “傻孩子。”他的手顿住了,幽幽叹了一口气。“战场很危险。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  “我又不怕死。我才不会当懦夫。”

  “傻家伙,怎么会不怕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都会怕死的啊,我也怕。怕死不是懦夫,因为怕死而失去求生勇气的人才是懦夫。”

  “我不懂。”

  “不懂也没什么,你还小啊。”父亲把她从膝盖上放下来,又将小木弓塞到她手里,“乖,练弓去。”

  于是她就真的去了。她从六岁起开始练弓,如今已三年半。父亲总说那是唯一的出路,而且她有这个天赋。他还说这世界就是个最大的战场,而追不上鹿的狼和跑不过狼的鹿都会死掉。她不理解这一句,但她也觉得自己有天赋,因为她喜欢弓,喜欢它半月一样的弧度,还有箭羽柔软的感觉。但是她更喜欢的是玩耍,喜欢奔跑和疯闹。她已经能射准百步外的目标了,却很少能跟镇上的孩子一起嬉戏奔跑。因为她得在达到父亲定下的标准后才能放下弓,而等她赶出去的时候,他们往往已经跑远了。

  她其实也是渴望和他们一起玩的啊,哪怕被欺负也好。

  可她不会跳皮筋,更不会翻花绳,只能跟着疯跑的男孩们一起,玩着狼抓羊狼抓兔子的游戏。她一直骄傲于自己的狡黠,因为她总能赢。她有自己的独门秘技——她跑得快,还很会利用拐弯。扮兔子时她一个急拐,一绕树丛,大部分的人就追不上了。她还知道扮狼时应该只追一个人,不然体力会跟不上。当然,她更有自己的绝招——追着追着,她会突然一停。而孩子们会疑惑地站住,回头,甚至试探着想靠近她。这时她要么看地面,要么装作专注地盯着某一个人。然后,她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突袭向另一个放松了警惕的孩子。他反应的一刹已经够她逼近了,只要再跑几步,就能手到擒来。

  她想他们还是愿意和她玩的吧,虽然游戏里她总得扮演坏人。

  她靠着墙,从门缝里看去。孩子们的声音跑远了,而外面阳光正好。她把小木弓别在了腰畔,随即一溜烟翻了出去。

 

  “我不要玩抓人啦!”去的时候,他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。领头的男孩不满地抱怨着,孩子们也便全失落下来。

  “我们每天都在玩抓人,每次赢的也都是那几个人。”男孩叉着腰,烦躁地摇头,“你们觉得这样有意思?反正我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
  “那……还能玩什么呢?”她钻进人群的时候,刚好赶上他们的发问。

  “玩演戏啊!”男孩看见了挤进来的牧珊,他的眼睛一亮,“你看你看,小珊来了。她有弓,我有木剑,大家家里也都有玩具武器。”

  “演哪个故事?”孩子们沉默了一瞬,随即有个声音发问。男孩挠挠头,显然他也没想好该用什么故事。

  远处似乎响起斑驳的琴音。镇上不缺空闲,自然也不缺说书人。而那些故事,它们往往关于征战,关于纵横捭阖的英雄。幻翼人,他们的虎旗飘扬,他们的战士勇猛。敌人在他们的金羽下战栗,如羊群般四散逃离。九年前他们征服了海翼,海侯君捧着祖宗灵牌跪在年轻的云纵大将军脚下,无人在意他斑白的头发和皱纹里浑浊的泪水。人们只会高唱那精彩的奇袭,唱年轻的大将军是如何不费多少兵卒便拿下了那肥沃的原野,拿下那美丽的海岸和取之不尽的鱼鲜,以及矿藏。他们热爱这位统领,仅仅他的名字就能激起最深沉的狂热。

  几十年前,云家的上辈也一样。苍砾原的血染着他和他的名将的荣耀,又化为歌谣传遍大街小巷。白洵,牧野,龙子钧,那些名字带着金属的气息,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  唯一的污点在六年前,六年前云纵从北荒铩羽而归。孤宸击退了他,大将军甚至被射伤了左臂。

  “《白豹卫夜平鹰羽山》这个故事如何?”

  “好啊!”那群孩子喊道。他们在一瞬间四散开来,奔回各自的家。然后他们又回来了,带着各色粗糙的道具。男孩走到他们面前,他拿了一把小小的木剑,上面歪歪斜斜刻了几个大概是在说勇气的字。

  “我是白洵。”他双手交叉着拄剑,“你们都要听我的。”

  “那我是淳锋。”又一名男孩说。“我是马!”“那我当他的护卫!”

  “我是演朔墨吧?”小珊低声,有些不安地揪着木弓。

  “当然。”男孩看了她一眼,“这里只有你能演雪翼人。”

  开战了。这群孩子把灌木和高树划成堡垒和要塞,草地是他们冲锋的平原,石板路是奔腾的河流。那些孩子从四面冲出,他们并不懂何为表演,他们只是想顺一个故事玩闹,在这玩闹里满足地当一回人物。他们用木剑或树枝轻扫对方,被扫中的人便夸张地倒下,而后趴在草地里围观这热闹。

  她拿着空弓开弦,那些孩子向她冲来,却没有一个顺着弦声滚地。那男孩冲在最前,他们喊着各种招式的名字,他的木剑缓慢舞动着,摆出自认为好看的拙劣动作。她与他们打闹了一会儿,随即开始转身奔跑。

  那群孩子愣住了。

  “你已经输了!”他们在她身后大喊,“你应该倒下,不该跑掉!”

  她犹疑着停下了片刻。

  “他没输。”她说,“他突围了出去,依托鹰羽山的地形连续战斗了七个晚上,最后消失在了山谷里。白将军一直在搜寻他,最后找到了他掉落的弓和头盔,但是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。幻翼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,在统治了整个苍砾原后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简直在说笑。”男孩盯着她,“朔墨在鹰羽原被破的当天就死了,白将军的‘暴风裂山斩’直接把他的头削了下来,不信你问问这些人。”他指指旁边的伙伴,孩子们纷纷应和着表示赞同。

  “听到了么?你输了!”那男孩说,“你该过来,然后躺下去!”

  “他没输!”她倔强地抬起头。故事不该是这样的么?不该是那个末路的雪翼人带着最后一支小队冲破了重围,狂怒的幻翼战士和投降了的草原人追着他奔跑和飞翔,白洵举起鲜血淋漓的战刀,号令着所有人去缴获他的头颅。然而进入山间的分队被一支一支地剿灭,直到再没有人能目击他的存在。最后,他们捡起了一支断弓,一件残破的皮制护额,告诉所有人,他已经死了。

  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愠怒。

  “蛮夷崽子。”他说,“不愧是蛮夷崽子。”

  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怒吼着举起木剑,“说,他输了没?”

  她抱紧了怀里的短弓。

  “他没有。”

  “闭嘴,北蛮的杂种!苍砾原里输的一塌糊涂,还要留个小崽子在这里嘴硬!”男孩咬牙,同伴们也跟着一起发出狂怒的声音。他们扑了上来,挥舞着枝条和木刀。她转身狂奔,越过草丛和灌木,而他们则在她身后穷追不舍,喊着凶蛮的话语。他们终于在一个墙角处将她合围,那些男孩们提着武器,缓慢地向她逼近。

  “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相的。”男孩擦去了额角的汗水,咧嘴野蛮地一笑。

  孩子们吼叫着扑了过来。他们的脸孔扭曲如野兽,发出的也是激怒野兽的嚎叫声。然而下一个瞬间,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了。他们惊恐地静止在原地,看见上一刻还扶着墙角颤抖和喘息的小珊拉开了木弓,弦绷至耳后,而她的手指间夹着骨镞的猎箭,打磨过的兽骨反射着惨淡的白光。寂静只是一瞬。孩子们作鸟兽散,尖叫着捂着耳朵逃离,草地很快便空空如也,除了孤零零站在墙角里紧握短弓的她。

 

  夕阳终于西下,金色阳光和苍红的晚霞交织在不远的林梢,烟囱里飘起晚饭的香气。她依旧靠在那墙角,手里是木质的短弓。它很干净,没有任何雕蚀,只有清漆下盘旋虬结的木纹。那枚猎箭掉落在她脚边,她没有去捡,只是沉默地蜷在那里,等待光影流过她的躯壳。斜阳渐渐淡去了,墙边拉出长长的灰色影子。男人的影子夹在墙的影子里,他像只寒鸦一样地出现,无声地走到了女儿身边。

  “珊儿。”他的手覆上她的肩,她仰起的脸上似有泪光。

  “他们叫我杂种。”她说,“北蛮的杂种。”

  牧璟的手顿住了。他看着女儿漆黑的瞳仁,短促地叹息。

  然而他终究只是拍了拍她的脊背:“该回家了。”

 

  夜下燃起一盏盏游离的明黄光亮。小镇的房子是清一色的苍灰,到夜里就成了一片的黑色轮廓。父亲从未说过他们为何住在这小镇,她依稀记得在她最年幼的时候有过另一个地方。但她说不出名字,也记不起它是村落还是大城。反正,不是云望。

  晚风从窗户里穿过来,带着丝丝的冷意。她站起来去关上窗户,却又惯例地听到了吆喝声。
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  那是个独臂的人,裹着黑色的麻衣。他和镇上大部分的居民一样,没有羽翼。但是他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弄烂过了,眼角留着骇人的伤疤。他是在六年前来到镇上的,想找一份活干。但是他的外貌太可怕,也干不了重活。没人敢留他,于是他只能支个摊子给人磨刀,再在每晚绕镇一圈。

  外面的声音停住了。短短的沉默过后,又是嘹亮的呼喊声。

  “爸。”她缩着脑袋,后者则刚煮开一锅鱼汤,“你说,为什么要有种族,又为什么要有战争呢?”

  “土地不够,人心不足,自然会有。”父亲把鱼汤放到她面前,“也有很多人是被逼上战场的呀。”

  “那战羽呢?”

  “那是他们的荣耀,也是飞行的代价。他们没别的选择。”

  鱼汤很暖。这让她可以暂时不去想白天里的事情。食物总是有种神奇的力量,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安定地抚慰人心。父亲点着一盏油灯,桌上摆着老旧的书卷。她看了一眼,便觉无趣。

  父亲很少展翼,也从未披甲。这不太对,因为羽翼本该是他的骄傲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战羽的,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。那些勇敢的少年,他们会爬上山崖,用一次决绝的坠落,换来展翅的机遇——能展翅的,也只有少年。很多人都会摔死,但也总有人能起飞。从此天空是他们的国度,他们将有闯荡云霄的自由。

  他们将注定成为战士。每个部落,每个种族,都会以“战羽”来称呼他们,而他们披坚执锐,成为军队里最核心的力量。

  这是他们的宿命,每个人都无法摆脱。

  当然,小小的她不知宿命,也不懂荣耀。她只是羡慕他们,羡慕他们的飞行。

  又当然,她也在害怕。跳下去是什么感觉?她不知道。她只和同伴们玩过类似的游戏,他们爬上菜园的围墙,然后纵身一跃。完美落地的人会得到拥戴,摔得狗啃泥的人则被大家嘲笑。然后他们开始偷挖白菜,直到园主人气喘吁吁地追来。孩子们又像飞鸟一样逃走,留下满地的乱泥。

  她还和人比过跳远。空地留出长长的跑道,蹬腿跳起时,她舒展双臂,仿佛自己就是一只鹰。在那最高点的一瞬,时间静止。然后她就落了地,只能再次起跳来重温那短暂的极乐。

  她摔死过田鼠。那一次好多男孩都围聚在她旁边,来看她手里的稀奇。田鼠是从街道上跑过去的,她两三步追上了它,踩住了它的尾巴。她捏住它的脖子想带它回去,但是男孩们追着她来抢。慌忙之间田鼠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,而那时她奔跑在一处高坡上,底下就是坚硬的青石。

  她永远无法忘记它的惨状。血从它的身下渗出,脊椎被摔成直角,而它居然还在动,它撑起细瘦的前肢作最后的挣扎。鼠尾被吐到地上,野猫曼妙地离去,不知道算不算给了它解脱。

  想到这里她不安地缩了缩肩膀,继续偷窥父亲的书。那好像是在讲历史,她看见了人物的名字。真奇怪,明明字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。

  “你要看吗?”父亲笑。

  “才不。”她扭头,“我要听故事。”

  “那我给你讲森林的故事。”他说,“在那美丽的纹钩大山里,有一望无际的森林……”

  “我不要听啦……”她不满地摇摇头,“你说的跟别人说的又不一样。”

  镇名为宁远,而出镇不远就是纹钩大山。那是条连绵起伏的山脉,她也不知道它究竟长多少里。她只知道它有条裂痕,那裂痕刀一样把山劈成两节。而镇人不愿接近那座山,山里有狼和妖怪。还有鬼。他们说。最可怕的是,那里有野人。误闯的人将会被杀死,涂满油彩的羽箭会穿透他们的咽喉,把他们钉在树上。

  “我跟他们当然不一样。”父亲噗嗤一声笑了,“傻孩子,我是猎人啊。”

  这些年来,他的确是在靠那座山谋生。镇人怕它,但他不怕。所以他总能带来最好的皮毛和最美味的肉食,同时养起这个家庭。当然,他也因此受到了镇人的尊敬。所以,他们才不会过多为难小阿珊。

  “猎人又怎么样。”小珊嘟囔起来,“反正他们也不会听……”

  牧璟笑笑,低头继续看书。小珊放下碗,盯了一会儿窗外。

 

  “明天还要练弓么?”她问。

  “明天不练弓。”父亲合上书卷,灯火里映着他温柔的笑,“咱们练剑。”

 

  晨曦穿过藩篱映入这小小的院落。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出鞘的佩剑。那是把漂亮的武器,剑身上带着寒冷的花纹。她尝试着提起那把剑,它很长也很重,至少对于一个九岁的女孩来说的确如此。牧璟收回了那把剑,把一支短剑塞到她手里。她惊讶地看了看,它短得像只匕首,却和父亲的剑一样闪着锋锐的寒光。她本以为她拿到的会是和那些孩子们一样的木制品。

  “爸。”她抬起头,“为什么是这个?”

  “你不喜欢吗?”父亲垂下眼睑。

  “不喜欢。”她说,她突然就感觉到了恐惧,“为什么?为什么我一直和别人不一样?别的女孩子在跳皮筋在翻花绳,我在练弓箭,还要练这些。男孩子们在奔跑,在玩抓人,可我也还是在练这些。他们用木剑,但是我拿铁的……还有,我听到的故事,也和他们的不一样……这些,都是因为我有白色的头发吗?我是北蛮杂种,所以我就注定和他们不一样吗?”

  牧璟没有回答。他低下了视线,眼里泛出苦痛的光芒。

  “爸。”她仰起头,“我的确喜欢弓箭,练弓,我也认了……但是昨天,昨天我和他们一起玩,玩一个演戏的游戏。那个故事是你告诉我的,你说那是真事,可是和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……他们说朔墨是被白将军砍下头来的,不是失踪在大山里的。爸爸告诉过我要坚持自己相信的,所以我不听他们的。然后他们就扑上来了,很凶很凶,还说我是蛮夷崽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清亮,“我害怕被打。我开了弓,他们就全部吓跑了。我知道这是不对的……但是,我没伤人。真的。”

  “学弓可以打猎。学剑就只能杀人了吧?”

  牧璟默默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眼里有清澈的泪花。

  “珊儿。”他蹲下身体,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上,“你不是什么杂种,北荒人也不是什么蛮夷。你是我的女儿,战羽牧璟的女儿。不要听那些人的话。”

  “当你爸爸被流放到雪林原里的时候,是射术和剑技救了我,不然我根本撑不到被你妈发现的时候。”他捧起她的脸,“后来我能回来,也是因为这些能力。”

  “我见过很多被杀的人。他们不只是战士,有很多都是平民,都是像这座小镇里一样的人,有女人,也有孩子。他们跑啊跑,想摆脱那些追兵,但是他们跑不过羽翼,也跑不过战马。老人被杀死,马蹄从孩子们的身上踏过去,年轻女人则被当做战利品,像拖猎物那样被拖走,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她们遭受了什么……乱世里,只有强才有可能保护自己。能多点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,总是好的。”他低声,“其实他们也想变强,他们也不想这样,但是他们没有机会去学这些。”

  “而你,我的女儿,你是战羽的后代,你母亲是北荒猎神。你比他们都要幸运,你有天资也有机会去学这些。我不是要你去杀人,而是希望你能保护自己,能安全地活着。如果有人要杀你,你也逃不过,那还能怎么办?”

  小珊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短剑。她咬着唇,没有回答。

  “说的不错。”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击掌。

  有羽翼声。他在第一瞬听出了羽毛扑卷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双皮靴的落地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把女儿拉到身后,顺手抓起了身畔的一张猎弓。他太清楚那声音了,羽翼降临以后,便是箭矢,刀剑和死亡。他扣弦的拇指绷紧,身体也紧绷得像是豹子,但是他心底泛着可怕的寒意。对方大概是有备而来,但他的战弓不在手边,也没有披甲。

  门外的人大笑,笑声和抚掌声刺破门楣。

  “牧璟啊牧璟……你也想不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吧。”

  “白北……铭!”父亲的声音变了。门上传来清亮的叩击声,那声音停了一会儿,随即又是羽翼拍击气流的响动。头顶像有一只鹰,金色的鹰,那对巨大的羽翼带着来人轻松越过了院墙。那人落了地,他的腰上插着长刀,一身黑色的皮甲。

  父亲扔掉了弓,长剑的剑尖垂地。

  “你是他派来的么?”他轻声。

  “不。”来人说,“大将军没心思管这些事情,他忙着筹备下一场的战争。我来,是因为还把你当做朋友。”

  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沉默一瞬,牧璟问。

  “我路过纹钩山脉的北面,那边有个村子,熊袭击了他们,我想去那废墟看看,结果抓到了想捡点东西的野人。”来人说,“我没杀他,我要求他给我点有用的情报。于是他提起了这山里有个猎人,身手很棒,没有野人敢袭击他。他还说到了这个猎人的剑,说鞘上有猛虎噬羊的纹路。你就这样暴露了,没有人比我更熟悉牧家的武器,而牧家人失踪的只有你。知道了这些,找到你只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
  父亲沉默。

  “北铭,那个人果然不曾看错你。”

  “斥候之王的称号岂是虚名?”白北铭笑,“没有什么东西能在我面前成为秘密。”

  牧璟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
  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他说。

  “放心,我不是来害你的,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女儿。”白北铭扬起嘴角,他从腰畔解下那把长刀丢在了地上,“我放下了武器,你也该放下。我们从少年时就是朋友,现在还是朋友,对不对?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,我们很久不见了,六年还是七年啦。”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牧璟沉默一瞬,低声。他把佩剑插回了剑鞘,看了看身后好奇地探出脑袋的女儿。

  “珊儿,给他倒杯茶。”他说,“爸爸要和他聊点大人的事情,你在院子里呆着别进来。还有,别和任何人说你见过他。”

 

 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凉下去,对面的人已经饮尽了,而他面前依然是满满的一杯。

  “牧璟。”那个人说,“牧老爷子需要你。”

  “我早就不觉得他是我叔父了。”他皱眉,感觉颅脑里在隐隐作痛,那些流放的记忆在翻涌,他看见自己走在孤独的雪林原上,冻饿得几乎死掉,“他不认我,我也不想再认他。牧家的事情,和我没有关系。”

  “但是,牧璟,战争又要开始了。”白北铭轻声,“留给你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一年半。每个战羽都不能拒绝,尤其是你我这样隶属于家族的人。姓牧的没有选择,家族不出人,全家都会被降罪。”

  “全家么……”他低声,“包括被除名的人?”

  “如果你还想保护你的女儿。”北铭说,“牧璟,别忘了你已经暴露了。”

  “我的族兄们呢?”他摇摇头,“他们才是真正的牧家人。”

  “死了。”白北铭简短地回答,“你该听说过,最近那些被镇压的海翼遗民里,传出了瘟疫。沾了他们血的人,自己也脏了。”

  “所以,这一辈里,就这么只剩我一个人了?”牧璟苍凉地笑笑,“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啊。”

  “其实还有人,但要么没长大,要么就是已经嫁出去的女人。”那人说,“你是唯一的人选了。他们也会来找你,即使我不说,你也总会被找到的。你别无选择。”

  “能不能告诉我,这次的敌人是谁?”牧璟抬头。他的眉宇间纠缠着苦痛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

  “放心,不是雪翼。”白北铭说,“我的朋友啊,我怎么会忍心让你再回到雪林原上呢?就算要挟你,你也不会尽力的吧。这次,我们铁了心要去的,是东北方。”

  “暗翼族!”他只觉一阵心惊。对面的人按住了他的手臂,那人脸上有着洞悉一切的笑容。

  “我相信,你一定觉得我们疯了。”

  “是疯了。”牧璟喃喃,“真是疯了……连那片永远见不着光的土地都要抢?那里可怜的暗翼人天天自相残杀着,渴望着光和逃离,而我们这些阳光下的生命,居然想要这样一片荒地?”

  “你当然不懂。”白北铭微笑,“因为你不懂王的心。”

  “他不是王。”

  “不是又如何?你还记得这一代的王叫什么嘛?”

  牧璟重重地叹息了一声。

  “的确不知道。应该换了很多个了吧,每次留下的都是最听话的娃娃。你说的对,云纵才是王,即使我们都习惯了叫他大将军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,云家积累这么多年,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肯废了那些娃娃们,自己称王?”

  “大概是他征服这片大陆之后。”白北铭笑,“只做幻翼的王,这个蠢蛋名号对他来说还真是没有任何吸引力啊。

 

  小珊没有去玩。起初,她靠在屋檐下,努力想听清那些言语,可是她终究放弃了,那些话里有太多太多的陌生气息。她跑出院子,去找那些孩童。可是这一次有大人在那里,而他们一见到她就开始惊叫。

  “蛮夷崽子!”女人抄起晾衣的叉杆,“滚远点!别碰我儿子!”

  “就是她。”男孩躲在那女人背后,“就是她想杀了我。”

  女人更怒。叉杆投矛一样扎了过来,她猛地一闪躲过了它。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,她想辩解,但那女人还在痛骂,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时间。男孩看着她,咧嘴微笑。她捂住耳朵,转身一头扎回了家。那里短剑躺在地上,她捡起它,狠狠一劈练习用的木桩。

  剑谱被那一击震动,从桩顶掉到了地上。书着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,她低头看去,看见那些招式。

  她把它也捡起来,开始一式式地模仿。

  白北铭看向窗外。阳光洒在孩子的头发里,挽起的马尾晶莹如雪。

  “是个好材料呢。”白北铭说,“你教了她剑术?我以为你只会教她弓的。”

  “你想干什么?”牧璟警醒地回头,“我只想她能做个好猎人。”

  “弓可以狩猎,剑却是用来杀人的。”那人笑笑,“牧璟啊牧璟……你就不怕,她长大后成为我们的威胁,或是为我们所用?”

  “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
  “收回那短剑,最好也不要让她拿猎刀。教她手工艺和女红,长大了找个好人嫁掉,生子,泯然于众人。这才是一个猎人父亲该给女儿的幸福。血这种不干净的东西,别让她的手沾上,最好也让她害怕去看见。”

  牧璟默默摇了摇头。

  “那是太平之世。但是,现在时刻都在准备着战争。战士可以战死,健壮的人能被拉去做劳动力,但拿不起刀的女孩只会被蹂躏,她们除了身体以外再无任何被利用的价值。”

  “那也是在被我们征服的人里。幻翼本土不会蒙受任何灾难。”

  “谁知道呢?”牧璟低声,“举国之力投入征战,谁知道会不会有饥荒,会不会出现人相食?会不会有强征赋税,会不会有脑满肠肥的的贵族一时脑袋发热,色令智昏?会不会有被盘剥的人为匪为盗,会不会有亲人死在战场上的人家把她当做异族报复?森林里还有我们没死尽的野人旁支,还有被镇压的海翼遗民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出来?你大可说他们不足为虑,灭掉他们只不过是你举手之劳。但是在你们到来之前呢?他们已经杀了一切能杀的,抢走一切能抢的,强暴所有的女人。”

  “倒是没错。”白北铭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但如非这样的世界,又哪来我们这些战羽的用武之地呢?”

  “如果你是我,你还会觉得这是个好选择么?”

  “的确,如果我是你,我也舍不得这样一个好苗子。牧家战羽和雪翼猎神的后代,让她泯然于众人,实在太可惜了啊……”白北铭侧头向窗外看去,那短剑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“牧璟,我问你,假如她可以展翼,你是更希望她成为战羽,还是做一个猎人?”

  “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他说,“虽然我希望……她能自由地做一个猎人。”

 

  “那么,你同意了?”房门开启,黑甲的人回头问。

  “同意了。”牧璟靠着门,他的脸上满是疲惫,“但是,给我一点时间好么?珊儿不能被带去云望,我需要替她做出安排。”

  “不急。战争还没开始,还有很长的筹备期。你抓紧吧,那时候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
  他们走进了院落。小珊还站在那里,她闭着眼,演练着她所想象的刺击。白北铭捡起了长刀,悄无声息间已来到她面前,叮的一声,刀鞘格住了那柄短剑。

  她抬起头,有些畏惧地看着他。

  “别让你父亲失望。”他说。

  他把刀重新佩在腰间,转身。羽翼从他的背后生出,金色的光芒耀眼。然而这一瞬,似乎有谁扯了扯他的衣角。他回头,看见了小珊。她似乎还有些害怕,稍稍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她的眼神清澈。

  “问吧。”他说。

  “叔叔姓白,是云望城里白家的人么?”

  “是。”白北铭微微点头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  “我想知道,五十年多前的鹰羽原一战里,朔墨是怎么死的。爸爸说他失踪了,但我的朋友们都说他是被白将军砍了头。那么,哪个是真的呢?”

  “都是。”白北铭轻声,“你选择相信什么,什么就是真的。”

  “那‘暴风裂山斩’呢?”她问。

  “这个倒是假的。没有这把刀。”白北铭抚摸着腰间的长刀,那黑色的刀鞘上文着血红的符咒,“白洵用过的,就是我手里的这把。它的名字是‘灵柩’。”

 

  “珊儿,遇到蟒蛇,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?”

  “打它的七寸。”

  “不对。是跑。一丈长的蟒就很危险了,它袭击的速度很快,一旦咬上就会把你缠住。但是蛇跑的没你快,逃跑比和它搏斗要安全的多。”

  “如果跑不掉了呢?”

  “所以,要确保你带着猎刀。野外,你可以没有弓,没有绳索,但不能没有刀。你再说说,猎刀都有哪些作用?”

  “捕猎,防身,切割猎物,开路……还有什么?”

  “还可以取水。像这种树,一刀子扎进去,就会流出很多的树汁。制作陷阱,箭支,撬开贝类和坚果,都需要用到它。如果被毒蛇咬到,你还得用刀子把伤口划开,把带毒的血吸出来。”

  “怎么知道是不是毒蛇呢?”

  “如果有三角形的头和鲜明的花纹,就是有毒的。但银环蛇不一样,它的脑袋是圆的。毒蛇咬过的伤口会有明显的两个大出血点,没毒的蛇通常是一排排差不多大小的牙印。但不管什么蛇,先当做毒蛇处理,记住蛇的样子,马上回镇子去药堂,一刻也不能耽搁,知道了嘛?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“打猎,猎物可以是很多东西。比如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极小幅度地向上指了一下,那里一只灰色的毛球抱着树干,紧张地四顾,“松鼠。”

她小心地从箭囊里抽出一只箭。弦缓缓张开。

  “松鼠会警告树下的鹿。警告它们有捕食者逼近,有时候你还没瞄准,鹿就已经跑了。”

  猎物应声而落。小珊跑过去把它捡了起来。

  他终于带她进了森林。时间还是太紧迫,他只能努力在这剩下的一年半里尽量教会她关于生存的知识。有很多东西他不愿对女儿说,比如他找不到愿意收留她而他又能放心的地方。镇上的人忙着自己的生活,他们无暇理睬,头脑里还有根深蒂固的关于异族的恐惧。但他们又有充足的时间去议论,传播漫天的流言。他有点害怕他们了,也有点害怕女儿长大后该怎么办。但是现在轮不到他思考这个,摆在他面前的是更加严峻的现实。他让白北铭探过牧家的口风,不出意外,老爷子虽渴盼着他去上战场,但谈及这个孩子的时候,直接选择了缄口不言。

  他固然可以去要挟,以自己的选择去要挟,但是对方也能要挟他,牧家虽衰败,还是有一定的声望和实力,而他和小珊都已经暴露。即使要挟成功了又能如何?也许可以逼他们收下珊儿,但无法逼他们在内心里生出善意。

  白北铭倒是说过可以把这个孩子交给他的渡鸦团,但他知道那代价,他已经落入了猛虎的掌中,他不想让她一样。渡鸦们只会养战羽,也只养得出斥候。

  他无法相信那些人。他只有相信小珊自己。

镇上人对于这森林的流言千奇百怪,但他熟悉里面的很多东西。他指给她看兽类的脚印,告诉她各种鸟类的声音,以及如何从残骸里推测猛兽的活动。还有油彩,油彩是野人的警告,尽管他们稀少得近乎传说,但他见过他们,而他们也一定在森林的某处注视着闯入的外来者。

  “他们不愿和我们交流。尽管我们同族同宗。”他说,“野人是蔑称,他们真正的名字是森林遗族,和我们的王族是同一支血脉。因为很多原因,他们曾被我们大规模地追杀,所以逃进了森林。”

  “除了蛇和野人,还有很多危险的东西。比如狼,比如虎,比如豹子。豹子会爬树,最危险的其实还是它。还有熊,别相信他们说的什么装死,你得先保持镇定,然后慢慢后退,不能流露出害怕。当然,你有弓箭,你也可以杀了它。但得快,也得准。你首先得知道这些动物的心脏在哪儿……”

  “找不到猎物的时候,可以潜伏在水边,或者盐碱滩上。所有动物都得喝水,肉食动物能从猎物的血液里获得盐分,但是吃草的那些不行。”

  “仔细看溪水,石头缝里有很多小鱼……”

  “这种小溪一般都是清澈的,但如果突然变浑浊了,要马上跑,跑的越远越好……”

  “珊儿,这个就是含羞草。”

  小巧的手指探了出去,轻轻点了一下羽毛样的草叶。受惊的植物蜷缩起来,羽片纷纷闭合。

  “挺好玩的。”她蹲在那植物面前,明亮地一笑。

  “这个则是艾草。折一把下来,把草汁涂在身上,蚊虫就不会叮你了……”

  “这是葛根,可以吃……”

  “苎麻捣烂成汁,拌入石灰磨粉,对止血有奇效……”

  “白芷根能入药,灯芯草的茎也是,可以拿去卖,草茎还是编绳子的好材料。”

  “还有当归,白术……”

  岁月渐渐模糊。叶间洒下的金色阳光和黑暗的夜混合在了一起,他同时听见鹿鸣和狼咆,松鼠的啼叫,鸟歌唱着寻求配偶,虫爬过树下腐败的枝叶。期间野花盛开了又凋零,弦声射落野雉和麋鹿,也惊退过云豹。赤狐火红的身影燃烧在同样火红的秋叶里,它妩媚地回头,女孩儿放下弓箭,那一瞥惊艳如梦。然后北风来临了,野兔飞奔出一路细小的爪印,短尾猫踩着它们,叼着灰白的鸟儿。积雪的树下獐子急促地呼吸,喷出沉重的白气,一支短箭刺进了它的肩骨,流下冷凝的血来。

  镇里飘过新年的喜庆,飘过糖人和纸鸢。

  河冰大块大块地开裂,碎冰的吱嘎声混合着水流的拍击声,枝头再次出现鸫鸟的歌谣。

  天空横过雁字,林间响彻蝉鸣。

  他打开门,门外没有任何声音。只有提着长刀的人站在那里,他的皮甲漆黑,甲上纹着停在虎肩上的渡鸦。他背后露出并排的箭羽,黑色的刀鞘上,闪着血一样鲜红的符咒。

  “牧璟。”那人对他伸出手,“我们的时间到了。”

 

  在那很远很远的远方,越过村落,城镇和沃野,越过望水和渡川,再越过阴暗的云野密林,他们将能看见一片黑暗而冰冷的土地。那原野不曾有日光;也许有过,但也是在传说里神褫夺他们光明之前。那里的战争永不停息,荒原里自称为月族和夜族的两派人正绞在一起,纠缠厮杀直到彼此都已倒下。此刻夜族的羽翼正深入月族内部,战线一步一步地推进,他们嚎叫,脸上是狼一样的残忍和狠毒。他们不懂何为奴役,因为罪人的归宿即是死亡。而月族人,他们刚刚从内部的劫难里苏醒,他们无力扼住异教徒的刀锋。

  在短暂的和平岁月里,那些黑翅膀的人曾穿越云野密林来到幻翼的土地,他们组成小股的匪徒,劫掠周边的城镇。暗翼族是他们的名字,这些黑暗里出生的带罪之人注定离不开那片荒原,他们中最优秀的战羽和术师也不能在阳光下撑过十五天。没人知道那个被称为“孤鬼”的月族人是怎么联系到云纵的,又是用什么方式说服了他与他结盟。第一次,有谁插手了永夜荒原里的内战,幻翼的战羽越过密林,出现在月照峰下。

  与此同时,北澜关上,守军拉开强劲的战弓,箭矢沉默地指向北边的雪林原。不久以后,将有人在夜族的黑曜峰下领命,奔往风雪缭绕的北方。那里他将见到雪翼的战神,请求来自北荒的援助。

  南北的博弈刚刚开始,很多年以后,它才会在铁蹄和刀剑里结束。

  而那时,珊儿已经长大。

 

  房间黑暗一片。她蜷在冰凉的被子里,身边是空无一人的死寂。

  低低的抽泣声从埋住脸的枕头里传来,泪水濡湿过的地方已变得冰冷。白日里她看着他离去,父亲的拥抱依然温暖。他对她微笑,告诉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归来。他已留给她足够多的东西。比如食物,比如衣衫,比如钱,比如最重要的弓和剑。她学过很多东西了,很多很多,但现在,在终于只剩她一个人的夜里,恐惧的鬼魂还是找上了她,它坐在床头看她,咧嘴扯出月钩一样的笑。她努力不去看它,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出,她终于放弃了抵抗,放弃了与自己作对。她仰躺在湿了的枕头上,眼前飘过父亲留下的那些字条。它们被压在茶壶下,寥寥数语:

  “珊儿,我走了,不要怕,相信你自己。”

  “你现在还不够大,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了,就试着拿起墙上的那把弓吧。但是,别轻易让人看见。”

  “保持恻隐之心,珊儿。勿滥杀。”

 

  最后一句,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动物们。杀戮永远是谋生而不是取乐的手段,他说。繁育季别打带幼崽的母兽,也别打那些幼崽。北荒的猎人也是这样的,他还说。她忍不住去遥想他在雪林原的那些岁月,但她想象不出父亲少年时候的模样。还有母亲,她几乎不记得母亲的容颜。于是她闭上眼,等待梦境的神灵来将她带走。今夜又是什么样的世界呢,她想。也许,是能忘掉一切孤独的玩乐。

  但还是要醒的,醒来这院落里依然只有她一人。第二天她得上山,独自寻找草药和猎物。再独自把它们带回,独自处理,独自拿去药铺和集市。夜晚归来后,将独自入睡。她不知道这孤独何时才会有尽头,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,也许便是永远。

  是年,小珊十一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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