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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幻长篇《温逝》连载之地。

【温逝·旧梦】【03】孤鸿影【Part 1】

前文见子博客前面的文章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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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站在半山的平台上,看着脚下覆了雪的城市。山是天堑,分开了雪林和风溯两大原野,也是人与狼的界限。它神圣,荒凉,绵延成一道弧线,美丽得像是少女的脊背。它没有名字,所以人们以“那座雪山”来代称它,因为没有语言能代替它的神圣。神栖居于山上,那神有狼的头,狮的身,豹的尾,还有鹰的羽翼。但神又是个绝美的女孩子,她身上融合着凶狠与圣洁,奔跑起来的时候会变成一只矫健的白鹿。她也没有名字,于是人们称她为雪山之神。她爱着这北荒的一切生命,甚至会拯救被风雪围困的羔羊,却又会毫不留情地报复所有触怒了她的人。没有人见过她,她只出现在人们的梦境里。梦里她变化无数种形态,但更多的时候,还是猛兽,女孩与鹿。

  城则被称为雪城。它依山而建,围起高大的黑色城墙。城里有一座城该有的一切,集市,坊铺,街道,以及河流。神山替它挡住来自北面的狂风,河流则赋予它生命,赋予它坚守的底气。战羽和神殿都栖息在半山上,城市则留给了人们的生活。夜晚里它的灯火不会熄灭,从半山上看去,它美得像一个梦境。

  它是北荒最大的城市,也是为数不多的几座城之一。严格来说,那些城都不能称为城,而是镇子一样的据点,它们抵挡不了风雪,除了这一座。它是北荒里所有漂泊的游牧和游猎民的梦想,走唱人拉着烈鬃琴唱着赞美它的歌谣。雪城,永远是与美丽,与英雄相伴的。所有战羽都会来雪城,即使以后他们可能被分配到各地。而雪城给予他们必须的训练,把他们从青涩的少年变成勇猛的战士。

  战羽们栖息的地方被称为鹰帐。战神的鹰帐在最高处,那是他的家,他还拥有一座属于孤氏的宅子。但是这帐篷和那房子都空掉了,永远都只有两个人居住,他,和他年幼的女儿。族里他这一代活到成年的只有两个人,传说孤氏就是因为悍不畏死,子嗣多零落而干脆改了这个姓氏。但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死了,死了很多年。当然,他不是孤单的,他的学生,也是他的义子寒苍,会常常来这里拜访。他的女人死在病榻上,但他总错觉她还活着,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不过是他想象出来的鬼魂。

  他没有续弦,他不想忘记她,他也害怕自己如果有了儿子会不再这么爱自己的女儿。很久很久以前,当他还年少的时候,他和他同样年少的妹妹讨论过一个问题,如果孤氏还有下一代,他们该叫什么。妹妹的脸顿时红了,那时她才十五岁,根本没想过嫁人的事情,而他已经和蕨鹿定了亲,他疯狂爱着那个女孩儿,为此拒绝了风氏这个大族的和亲要求。他不后悔这件事,他承担了太多责任,也理应做出很多牺牲。但,不包括娶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。

  他说下一代的名字应该有共通之处,就像他的名字是宸而妹妹是月一样。于是妹妹想了想:“那,用各种鸟的名字吧。”

  他点点头。他的第一个孩子死了,死在展翼上;他给他取名为鹞青,那孩子却没能一飞冲天。如今他只剩这个女孩儿,她的名字是雁。取名的时候他想起死去的妹妹,妹妹说如果以后她有个孩子就起名为鸿,不管男孩还是女孩。于是,他用了这个字。一鸿一雁,正好相配。

  这孩子从小就没啥玩伴,除了他的义子。

  义子来自寒氏的支族,他那一支的亲人都死在了和幻翼人的战争里。于是他收养了寒苍,教他用枪,也教他兵阵之术。人们都说寒苍以后会接他的班,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——战神的位置,坚决不能给风氏,他从心底里了解那群人,他不能信任他们。但是他想,他不会让他的女儿成为猎神。

  谁都行,只要不是阿雁儿。

  他永远不会忘记,撤走的虎旗下,悬着他妹妹的头颅。血沾染了她的脸颊和长发,她闭着眼,眼角似有泪痕。很多年以前,他听说妹妹私奔的事情时候愤怒得像头熊,他想他父母和北荒都白养了这么一个问题女孩。但是幻翼对北荒宣战后,他又在辕门前看见了她。她不再是少女,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。那一刻他想,你果然不会被改变。

  后来,她就死掉了。他想发兵援救,可是未能。

  妹妹跟他说她在南方有了一个孩子,但他没来得及问她那孩子是不是叫孤鸿。

  妹妹死了五年之后,他的女人也死了。孤氏衰落,已成定局。他不想去挽救了,他是战神,是孤氏的家主,但不是配种的公牛。就让新崛起的家族来代替吧,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成为永恒。风氏的人总是旁敲侧击他,他也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。但——看着他们急于把族里十几岁的,懵懂而不知世事的女孩子卖给他,他胃里就有种莫名的恶心感。

  “阿鹿……”他想着那个女人,低声。

  很多时候,她都会回应他。她以鬼魂的出现来回应他的呼唤,但那永远都只是一个淡淡的,一闪即逝的剪影。他会在余光里看见她,但是一回头,她就消失掉了。有时候,他闭上眼会听到她的声音。但睁眼后,什么都不会有。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如此。他已经习惯了,他有时会想这是不是雪山之神捉弄他的游戏,那神祇总是在琴歌里留下这样的怜悯传说。但他知道,那神祇从不偏爱谁。她会伸手给人希望,只不过是因为她心情好而已。北荒的每个人都不会忘记,神的另一面,是所有最凶残野兽的集合。

  “宸。”他听见蕨鹿的声音。她就站在那里,浑身沐浴金色的阳光。她向他伸出手来,那只手白皙而温暖,腕上带着他送她的玉镯。那玉有瑕,却瑕到正好,像是在一片碧绿里睁开了一只黑灰色的眼睛。

  送她玉的时候她十七岁,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她羞涩而又惊喜的眼神。第二天,他带她上马,在雪城外的原野上奔驰了整整一天。

  他还留着她送他的木牌,那是她在神殿里为他求的一个护身符。

  “阿鹿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边,你过得还好么?”

  那场病不是她第一次走近鬼门关。生鹞青的时候她差点死掉,还好成功地被救了回来。过了好几年,他才敢让她生下阿雁儿。她得病的时候他还侥幸地想过,既然有了第一次,那么第二次大概也不是不能挺过去——然而,她死了,死的时候他带兵在外,他甚至都没能看到她最后一面。

  “挺好的。”女人说,“那边没有痛苦,也没有悲伤。不会有饥荒,更不会出现战争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他的喉咙似乎梗住了。他看着她走近一步,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。

  他对不起她,因为鹞青死了。不成为战羽的男孩,上不了孤氏的族谱。他以为那孩子没问题的,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别怕。于是,那孩子跳了下去,再也没能起飞。

  但北荒就是这么残忍,即使再选择一次,他也会让那孩子走上山崖。

  “阿鹿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“你……怨恨我么?”

  “怎么会呢?”女人安静地笑,“身不由己的事情,我怎么会怪你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
  “想我么?”女人问。

  “想。”他闭了一下眼,把湿润送回眼眶,“当然想。”

  “可以再抱我一下么?”女人又问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他想起从前,那女孩儿跟他确定了关系以后,每次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抱。他说你怎么这么喜欢被我抱,她说那是当然,被你抱着的时候就感觉特暖和,特安全。于是他会更加用力地把她抱紧,她身上有股青草的气息。

  他走上去,把她揽在怀里。他居然再一次感觉到了她的体温,还有她肌肤的柔软。女人靠着他的肩头,她的白发垂落下来,他伸手,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它们依旧顺滑,带着雪花冰冷的气息。

  “你一点都没变。”他低头,用下唇摩挲她的耳尖。

  “但是你老了。”她仰起头,手贴上他的脸,“这么多年,一定很辛苦吧?”

  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就那样吧。都是没办法的事情。”

  “是啊。”她也说,“没办法的事情。”

  “我已经很开心了。”他长叹,“能再次看见你。”

  “但是,我是假的。”女人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“这样,你还会开心么?”

  “怎么不会。”他说,带着淡淡的语调,“这已经是大幸。我们本就生死两隔。”

  “不怕我?”女人说,“我现在是鬼。”

  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就算是鬼,也是你的鬼。我怎么会怕你呢?”

  “……”女人默默垂下头。

  “可是,你现在该怕了。”他突然听见她在怀里说,那是丝极小极小的声音,小得仿佛不属于她。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,面前的一切就都被惊破掉了。铁的声音在空气里长振出来,而他怀里已经没有了蕨鹿。疼痛刺进他的肌肉时,他才来得及拔起了战枪,把握着匕首的人打退出去。他这才看见了刺客的模样,那是个小小的,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子,单薄得就像白色的雾气,但那一头黑发却证明着她不是雪翼人。他上前一步,捉住了她,将枪刺抵上她的咽喉。

  “你已经输了。”女孩没有挣扎,“刀上有毒。暗灵石的毒。”

  “为何杀我?”他淡淡地问。

  “因为他要我杀你。”女孩儿说,“他的命令,我只能听从。”

  “他是谁?”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。

  “月族统领。”女孩低声,“他叫月柏潭。”

  “‘孤鬼’月柏潭么?”他长叹一声,“我现在记住他了。”

  “我是一个驭梦者。”女孩摇摇头,“你太相信梦境了……所以,你输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他听说过这个名词,这类可怕的妖怪只会出现在永夜荒原里,而且也只能是夜族人。他们会操纵梦境,把人灌醉在他们编织的幻象里。但是他从未想过,有生之年,他会碰上他们。

  “我听说暗翼族人在夜原外活不过十五天。”他的眼睛犀利起来。

  “我不是人。”女孩安静地说,“我是鬼。”

  “鬼是杀不死的么?”他说,把枪刺贴得更紧了。

  “杀得死的。”女孩仰望着他的眼睛,“……杀了我吧。我应该死的。”

  他默默看着她。只要一加力,他就能让枪刺割断她的咽喉。但是已经没必要了,他输了这场战斗,匕首上涂着毒药。杀不杀她,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了。

  女孩闭上眼,等待死亡时刻的来临。他却没有再加力了,他叹息一声拿开了手里的战枪。他松开手,把女孩儿推了出去。她看着他,眼里满是迷惑和不解。

  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赶紧走,趁着还没惊动军队。”

  “谢谢你给我这一场好梦。”他继续道,“我很多年都没做过这么美好的梦了。”

  女孩消失了。她像只真正的鬼一样,融入了冰冷的夜色。已经有羽翼沿着山壁掠了上来,战羽们被打斗声惊动,却只看见了他们的战神。孤宸的手按着肋下的伤口,那伤口不大,血却流满了他的手指。

  “战神殿下!”那些战羽吓呆了,“刚才……有刺客!”

  “刺客已经走了。”孤宸静静看着他们,“她在刀上涂了暗灵石的毒。”



  十月十四。战神鹰帐。

  从远方赶回来的少年喘着粗气,他是血纹,天生的速度王者,但现在他也已经精疲力尽。传递信息的人比他更快,萨伽紧急开启了幻音,直接把消息送到了他的牛角号里。暗灵石是慢性的毒,毒性潜伏很久以后才会发作。就是这样,他才来得及赶回。

  “老师!”他一头冲进了鹰帐,用尽全力地大喊。孤宸坐在榻上,他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,被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甚至咒术都洗过了一遍。可是这些都没用,黑气还是从那里蔓延出来,爬上他的肌肤。他胸膛上呈现出怪异的纹路,像是纹了一只活鬼样的图腾。

  “老师……”寒苍呆住了,“都没有办法么?”

  “没有。”孤宸静静看着他,“暗灵石的毒,你也明白的。以咒术为天赋的暗翼族人都解不开,何况是我们。”

  “是我轻敌了。”顿了顿,他继续,“我没想到月族人能送一个属于夜族的驭梦者来这里。而且,极夜还没开始,她居然不惧怕阳光。这种毒也消失很久了……我一直以为它不过是暗翼人的传说。”

  “老师……”寒苍想说什么,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“阿雁儿知道了么?”孤宸问。

  “还不知道。”寒苍说,“我们一直都瞒着她。她太小了,怕她承受不住。”

  “早点告诉她吧。”孤宸低声,“你们毕竟不可能瞒她一辈子。”

  “好。”少年的声音带着颤,“我会告诉她的。”

  “这场博弈要输了。”孤宸轻声,他脸上有淡淡的悲意,“孩子,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
  “老师,你真的不希望我回来么?”寒苍摇摇头。他沉着声,声线悲伤:“我不回来,风晰就会夺到大权,长老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作对的。风氏一直都是您的心头大患,他们孤骄残暴,前段时间还灭掉了自己的幼系支族。让他走上这个位置,难道不比我把前线战羽们交给雪镰更危险么?老师您自己想想,起码雪镰是可以信任的人,风晰则完全是一头野兽。”

  孤宸低低叹了口气。

  “你说的对。”他说,“你该回来的。夜原的事情,也只能交给雪镰了。”

  “孩子。”他低声,“如果你是云纵,你得知了我被刺的消息,你会怎么做?”

  “我……会攻打雪林原。乘着局势未稳。北澜关本来就压着军队,两线开战没有问题,而且永夜荒原随时都可以放弃掉。”

  “永夜荒原随时都可以放弃掉……是啊,恐怕我们也只能放弃了。”孤宸低声,“你觉得,风晰会怎么想?”

  “风晰本来就反对出兵。”寒苍抬起头,“他觉得幻翼人只不过是想教训一下掠夺过他们的匪徒,永夜荒原对他们没意义。对我们,更没意义。”

  “没有我的名字,你能直接掌握的队伍有多少?”

  “只有直属卫队和一半的血纹。”寒苍低声,“另一半本该属于猎神。算上普通战羽和地面部队一起的话,北荒一半的人都被风氏握着。我大概还能调动寒氏和雪氏的战羽,以及青氏里还有和我交好的人。但是青氏名义上依附风氏,他们帮不了太多忙。”

  “所以我说,博弈已经输了。”孤宸摇摇头,“风氏没有出征,他们把队伍压在雪林原。他们反对援助夜族,会以撤军来要挟你。而北澜关后面就是幻翼人,一撤北荒就要危险。风晰这个禽兽,没有任何干不出来的事情。”

  “长老们能帮我么?”

  “长老们不会帮你。”孤宸轻声,“他们太老了,不会相信一个年轻人,他们宁愿相信风晰那样的禽兽。”

  “萨伽还会帮我。”沉默半晌后,寒苍抬眼。他的眸里点着火种:“我可以找他编点故事。”

  “神的故事,人不会信的。”孤宸摇摇头,“何况当初他占卜过夜原的战事,他跟我说那是凶兆。”

  “但萨伽握着猎神的任命权。”寒苍说,“战神由世家们决定,猎神却由雪山的灵魂来赋予。如果他能在这一点上帮我,我想我就能多一点机会。”

  “孩子。”孤宸笑笑,“你终于还是长大了。”

  “但是来不及了。”他叹息,“我马上就要死了,夜原的事情马上就会落到你头上,风晰很快就会发难,你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扶起一个信任你跟随你的猎神么?不说寒氏雪氏这一代的女孩子里还没有出血纹,青氏是有,但是半依附于风氏,那个女孩子还快嫁人了,风氏对她蠢蠢欲动。不从大家族里选倒是可以,你有你掌握的那一半血纹,里面总有优秀的女孩子……但是,你也没有猎神之弓,没有那把弓,就算萨伽也无法让人信服。那把弓在幻翼人手里,已经下落不明了。”

  “我会找到它的。”寒苍单膝跪地,“寒氏掌握着不少优秀的斥候。只是……”他沉默一瞬:“短时间内,恐怕还是来不及。”

  “是啊,来不及了。”孤宸说,“你需要扶起一个信赖你听从你的猎神,但是,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“还有什么要问的么?”

  “没有了……”寒苍颤声,“老师……你真的要走了么?”

  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人都会有一死。”

  “替我照顾阿雁儿。”他又说。

 


  雪山祭坛上暴起鲜红的火花,黑曜岩的地板上绘满了冰晶,雪花和各种兽的图腾。白狼的脸在头顶看着所有人,那是北荒上古时期的狼王“黑尔”,它下方悬挂着第一代战神塔尔图的战斧。那时候雪翼人还不知道文明,也没有文字和姓氏,说着蛮荒的森林古语。雪山之神创造鹰来统治苍穹,创造独角鲸来统治冰海,唯独在创造陆地生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让雪山把那块灵魂切成了两半。于是狼族从风溯原里诞生出来,人族则出现在雪林原里。后来,塔尔图带领雪翼的人们将狼王击败,狼把文明转交给了人。黑尔带着他的部落去了冰海,剩下的狼则变回了野兽。黑尔说我的人类兄弟们,如果有一天你们遭遇了绝大的不幸,可以来我的冰海上避难。但,你们永远别想觊觎它,那是神赐予我们的乐园。

  萨伽举着火把,吟唱古老的哀歌。孤宸站在祭坛的上方,黑气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,从衣襟里渗了出来。他从台子上的石盆里沾了粉末,那粉是赤红色的,掺了麝牛的血。他抬起手指,用红色抹去了额上的银狼。他再把身上的那件铠甲解了下来,还有绘着狼脸的吊坠。他接过火把,那些东西则交给了萨伽。寒苍跪在台子下,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袍子,任由萨伽把吊坠挂到他的脖子上,再给他披甲。这一切完成后萨伽摆手让他站起,走到祭坛上来。这是最后的仪式,他将拔起插在台上的战神长枪。

  寒苍把那把枪拔了出来,萨伽则唱起高亢的战歌。

  人群在祭坛下看着他们,长老们和战羽家主们站在第一排,风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有人默默地流泪,孤宸的战功显赫,而整个孤氏一家都为北荒洒尽了腔子里的热血。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他麾下战斗过,也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。如今这位曾经的战神也要离去了,孤氏只剩下七岁的幼女。

  战歌诵唱完毕。寒苍再次跪在台前,萨伽沾起另一石盆的粉末。这次的粉末是银色的,萨伽拿着笔,把狼纹绘在了寒苍的额头上。

  孤宸上前一步,拉起寒苍。他举着他的手臂,高高指向上方。而寒苍的另一手握着长枪,枪刺直直地指向头顶的白狼。

  “我的战友们,子民们,北荒的勇士们。”他喊道,今天,我把我的枪,我的铠甲,我的兵符,都交给了寒苍。你们须听命于他,跟随他的羽翼,像你们对我一样忠诚地对他。”

  “听命!”战羽们回应他。

  “你们须践行你们的承诺,雪山之神在上,她将用她的双眼注视你们,惩罚背叛誓言的罪人。”

  “明白!”战羽们大声回答。

  “她是凶暴的兽祖,也是慈悲的麋鹿。她将保佑我们,保佑她的子民,也倾听所有人的声音。”他深呼吸一次,“那么,现在,欢呼你们的新战神吧!”

  人群爆发出欢呼。他们流着泪,欢呼着新战神的诞生。一个时代落幕了。他们再也看不见那个带领他们击溃来犯强敌,英武而雄壮的孤宸了。他的学生和义子,十七岁的寒苍接过了他的枪,这个结果并不意外,但不会让所有人满意。风晰随着人群欢呼,但他的眼睛里,爆发出冰冷的恶意。他在思考两种选择,要么孤立这个年轻的孩子,要么想办法让自己掌控住他。他已经在想猎神的位置了,他脑海里闪过一排排年轻的孙女们。但是,很遗憾,他也弄不到那把神赐的长弓。

  而此时,那把弓正悬挂在纹钩山脚一个偏僻小镇的卧房里。它和配合它的兽皮箭囊都积了灰,而白发的女孩打开了门,悄悄走到了它的下方。

  她伸出手,抚摸它冰冷的弓梢。



  “老师。”深夜的鹰帐里,年轻的新战神看着他的义父。高台寂静一片,只剩他们俩,还有小小的女孩子。阿雁儿靠在寒苍的身边,她的泪痕已经干掉了,喉咙嘶哑得快要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爸。”小小的女孩看着他,“为何不让我陪着你?如果我早点来陪你……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……”

  “傻东西。”孤宸低声,他穿着一身走唱人的旅袍,只有肩胛采用的毛皮半扣设计还证明着他是个战羽。黑气也渗进了他的背,半开的皮扣下浮现出死灰:“那样只会让我们都陷入设计好的梦里面。”

  “爸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不要你走。你不该走的,你还没陪我去看苍暮野的花海。”

  “雁儿。”孤宸蹲下身体,抚摸她的脸颊,“可是命运就是这样,你得学会接受。”

  “如果,我不能呢?”她看着他,“我不要一个人呆着。阿妈走了,哥哥走了,连你也要走了……”

  “你不是一个人啊。”他说,“寒苍会陪着你。他会照顾你长大。”

  “但他不是你。”女孩儿的声音哽咽。

  “就当他是我吧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这很难受。但你只能接受,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。”

  孤雁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掩着自己小小的脸颊。

  “老师。”寒苍低声,“您还能坚持多少天?”

  “七天。”他说,“萨伽给我算过。”

  “七天……”寒苍默默垂下眼,“那么,七天后,我就要开始对付风晰了吧?”

  “不会这么快的。”他说,“但是,随时都有可能。”

  “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。”末了,他继续道,“银氏和朔氏也会对你效忠。但是风晰不能死,雪翼里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风氏长系的家族。你只能提防他,与他作拉锯战。只要不威胁到北荒和你的生存,就够了。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寒苍低声。

  “云纵的下一个目标是北荒。夜原是他试手的练兵场,他靠它来保持他队伍的活力。”

  “我会努力把他打回去。”寒苍说。 

  “那就努力吧。”他说,“我再没什么能帮你的了。”

  一阵沉默。

  “和我说再见吧。”许久,他说,“寒苍,阿雁儿。请你们原谅我。”

  “爸?”小女孩一惊,从手掌里抬起了头。

  “我要走了。”孤宸轻声,“不是七天后,而是现在。”

  “我不想让你们看着我死去。”顿了顿,他继续道,“我更不想让风晰那个禽兽看着我死去。而且,我也不想让云纵那个混蛋得知我居然是死在床榻上。”

  “你阿爸这一生,羡慕过很多人。”孤宸低低道,“我立了很多功绩,也犯了很多错误。阿月儿和那个幻翼小子私奔的时候,我一怒杀掉了她最好的朋友,因为她瞒了我这个消息……但是后来我想,其实我也羡慕着月儿啊,因为她那么骄傲,那么率真和自由。我这一生没有对风氏低头,但月儿死的时候我没能发兵营救,阿鹿死的时候我陪不了她,鹞青死的时候我没有流一滴泪。因为我是战神,很多东西都不是我能左右的。你能明白么?我的阿雁儿。”

  孤雁看着他,她干涸的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水。

  “你知道么?”他突然笑了,“我一直都想知道冰海的对面有什么。黑尔和他的狼群建立起来的国度,会是什么样的呢?那里,会不会有神的化身,会不会流淌奶与蜜,还有美酒?”

  “还是说,那里什么都没有?”他低声,“只有冻结的大海,还有咆哮的北风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萨伽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了。”他继续道,“我已经不再是战神,但我还是血纹。我还有七天,趁我还没死去的时候,我还想飞翔。”

  阿雁儿看着他,小小的脸上满是悲伤。

  “阿雁儿还小,也许还不会明白。”他转头看着寒苍,“我的孩子,你呢?”

  “我明白。”寒苍低声。

  “雁儿。”孤宸最后一次低下头,“你知道,我们家族是有弊病的,弊病就在于我们总会出这种人,这种人天生就放不下心底的骄傲……雁儿,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为这种人,和阿月儿一样……如果你强大,那么你可以像她那样活着,你有维持这骄傲的资本。但如果不够强大……那就是心比天高,命却比纸薄。”

  “记住,不要像我这样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。”他低声,“但是,雁儿,以后我保护不了你了,寒苍的力量也很有限。必要时候,你得学会妥协。”

  “好好活着。”他最后说。

  女孩默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孤宸笑了,他的眉头久违地舒展开来。他上前一步,踏上高台。他前方是飞鸟难渡的雪山天堑,他却毫不在意。

  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
  他背后的皮扣散开。羽翼从他肩胛处暴起,长长的白翼染着血纹。他挥动翅膀,像只鹰一样高高掠起,飞向了那横绝整个北荒的天堑。越过雪山,便是风溯,荒凉寒冷且人迹罕至的风溯,它毗邻着美丽的冰海。冰海之外,有狼族的乐园。

  它也许是个岛,也许只是一场梦。只愿死去之前,他可以看上它一眼。

  再见了。他在心里说着这一句。寒苍和孤雁的身形在视野里淡去,他们变成了小小的黑点。而雪山横在他面前,高傲而洁白。

  他闭上眼,冲向那琴歌里传唱的少女脊背。



  十月十五。临渊镇。

  小珊推开房门,站在冰冷的长弓下。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在弓身上照出神秘繁复的纹彩。

  每个月圆之夜,它都会如此。但是这一次它有些不一样了,以前纹彩只会出现在箭台旁的一线,如今则一直覆盖到弓梢。它在鸣响,弓身轻微地颤抖,弦上凝结出水珠。

  她伸出手,想把它从墙上拿下来。她十三岁了,已经长高了不少,猎弓也换了两次。她想起父亲说在合适的时候可以去试试拿起那把弓,可是两年过去了,父亲还没有回来。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,她早就习惯了没有他和他的消息的生活。想到这里她有点想哭。是啊,就算她拿起这把弓,他可能也看不见了。

  她的手触碰到弓梢,沿着弓身上滑,停在箭台下缠绕的兽皮处。弓的鸣颤停止了,这让她有些不安。她犹豫了一下,手腕上推。

  指尖爆发出花火,箭台上浮现出羽纹的禁咒,她觉得整条手臂都被烫痛了。它拒绝了她,弹开了她的手。

  她愣了一下,随即默默垂下头。她想起她的血统,但又想起是父亲把它带了回来,出问题的不会是她的血。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,那魂灵看穿了她的肩胛。

  它真美。真的好美。她哀伤地想,转身离去。房间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了,这次她本来是想把它也拿到神殿里去。

  她关上门,翻出了篱笆,走进苍色的纹钩大山。

  她沿着山坡往上。古渊出现在她面前,从夜晚的最高点望去,它美得像一条蓝黑色的大河。

  两侧绝壁像是岩刀,刀刃上停栖着白腰的雨燕。

  她解下行囊,将箭袋放在地上。她把马尾挽起来夹住,又脱掉了皮靴和猎装的外袍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向着无尽的深渊走去。



  十一月十日。尺水。

  洛晨抱着长刀,坐在他的同伴间。现在是下午,这一天的训练提前结束了,因为教官说今天会有人来视察他们。他的心狂跳,血液燃烧得沸腾。尺水的战羽不多,新来的除了他和那几个城下遇见的世家子弟,也就那么些了。一年的训练里,他已经摸清了他们大部分人的实力。但他们还不知道他的,虽然他们结伴提防着这个他们口中的猎人小子。他从未炫技,因为不到炫技的时候,也因为没有机会。这一年更多是阵列和体能的锻炼,还有各种武器的基本招数。教官说管你们之前学过什么,现在都给我收着,从头开始好好练。不过,他也接触到了刀和弓以外的武器,比如投矛,比如飞斧和枪。

  他被他们笑话了,因为他不懂马,第一次试骑时更是挨了那畜生一脚。骨头痛得几乎炸裂,那些人则放声大笑,直到教官狠狠瞪了他们一眼。

  他原以为战羽不需要骑马,因为飞起来根本不需要。但是教官说这是基本的功底,马比人耐力强太多,而等你需要用到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

  “到底来的是谁?”有人低声。

  “希望是龙将军那边的人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他门下是最好的选择。云翼军是最骄傲的队伍,被选进去定能重振我们的家族。”

  “我就怕来的是白将军。”第三个人接道,“谁愿意进渡鸦团?出名的也是你的外号,真名别人一辈子都难知道,干的是猎杀和情报的活,风头都要被人抢了,你看凯旋时候走在队伍前面的,哪个会是斥候?”

  “是啊。”第二个人说,“我就一直羡慕那个长梧家的小子。领着使团,不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,就跑腿递信,还能举旗走在最前面,穿华丽的重铠。看他那风骚的模样,只怕全城的妞儿都要为之倾倒了。”

  “你就知道女人。”第一个人捅了他一肘,“真是没追求。”

  “像我这风流倜傥的大好年华,就应该多泡几个妞啊!”第二个人故作痛心状,“我看你才是没追求吧!”

  “喏,你要的妞,那边就有。”第三个人指指场地的另一边,那里一个少女倚着树,全身都盖在了黑色的软甲下,腰间是匕首和狭长的刺剑。从远处看不清她的脸,紧身甲却完美地衬托出她姣好的腰肢。

  “凶得跟母豹子似的,谁敢要?”第二个人压低了声音,“这种要进渡鸦团的女的,谁知道会不会跟你好着好着就捅你一刀。而且以后要是去刺探情报……啧,你都不知道她会不会让你头顶飘绿,而且飘绿了还只能自己受着,人家那是任务需要,奉旨给你戴帽,你委屈又有什么用?”

  “嘘……”第三个人说,“你可小心了。别让人家听见了,现在就来捅你一刀,那你更别想泡到好妞了。”

  “说起来,你们有没听说过,前线停战了。”第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
  “停战了?”第四个人问。

  “嗯。”第一个人说,“雪翼战神被刺杀,北荒人忙着稳定局势,没什么心思帮夜族人了。月族人过了鬼哭河,夜族无力反击,但月族人则也没法再推进一步了。他们打累了,都不想打了。夜族愿意割地给月族人,他们居然也就接受了。这下大将军也没什么借口了,我估计我们不会去那儿了,得去北澜关。”

  “那也好啊。”第三个人说,“北边起码还有太阳。也没有那些妖妖鬼鬼的玩意儿。”

  “难说。”第一个人说,“北边可都是狼。那些蛮夷,是会把人的头盖骨漆成杯子喝酒的。”

  “那是森林里的部族才会这么干。”一个声音传来,来自角落里抱着刀的少年,“普通北荒人并不会。”

  四双眼睛看了过来。

  “噢,是那个猎人小子。”第二个人瞥了他一眼,“有把好刀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那个。”

  洛晨默默咬牙。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。

  “马都骑不好的人,讨论战事?”第三个人咧嘴笑了,“我们说话,可没让你插嘴。”

  洛晨狠狠剜了他们一眼,瞳子里闪过狼一样的冷光。他的手扣着刀柄,他真想把刀拔出来投进他们的嘴里。但是他只能忍住。

  “来了来了!”第四个人低声,“别说话了,看那边!”

  辕门下站着两个人,一黑一白。白衣的人像是慵懒的公子,漆甲的人则静得像一只乌鸦。白衣公子率先走到了他们面前:“龙玉麟将军座下,林子骐。”

  “渡鸦团,白北铭。”乌鸦展开一丝微笑。



  洛晨站在场地的中央。他终于可以拔刀了,面对嘲笑他的人。那个说自己风流倜傥的人拿着一把剑,剑尖垂地。

  “比步战?”他有些疑惑。

  “我也想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羽战啊。”白北铭笑笑,指指一边的白衣幕僚,“但是我不想动,他不会飞,难道你们筑个看台给我们么?”

  “家父早逝,只有我一个独子。”林子骐像是对这群大孩子的疑惑了然于心,“家里尚有小妹老母,不能为不确定的事而白白冒险,也请诸位记住,军中并不以羽翼论英雄。”

  洛晨默默看了他一眼。白衣里伸出的那只手筋肉有致,虎口有磨出的茧子。宽袍下隐隐透出一截刀柄,柄上丝绵缠成简洁的菱形。

  “击鼓。”白北铭对教官说。

  战鼓声响起来了,洛晨的视线落在对手的手腕上。那人先进攻了,剑尖抖出一个弧形。而他上前一步,刀身上挑。金铁相击的声音刺耳地传来,洛晨猛地一转手腕,刀剑连续相碰。他的刀最终击在了靠近剑锷的位置,他抬起眼,喉骨摩擦野兽一样的低吼。

  他的腕上爆发出大力,凶猛的一击过后,那把剑铛的一声飞了出去。

  对手锈在了原地。等到洛晨插刀回鞘,才木木地反应过来。

  “下一个。”教官环视众人,“谁来?”

  洛晨往右边看了看,果然,那些嘲笑过他的人都没说话了。他在心里扬起一个讥诮的微笑,脸上却保持着平静。他想自己不能表现出骄傲,后面也许还有真正强大的对手。

  毕竟他只和一个人对战过,还是个比他小的女孩。他觉得自己有实力,但他还不能确定。

  “我来。”黑豹样的少女扬起头。

  “你是叫叶唯溪吧?”白北铭看着那个女孩儿,“你想进渡鸦团。”

  “是。”唯溪点点头,“将军知道?”

  “知道。”白北铭淡淡地说,“渡鸦怎么会不关注未来的同伴。”

  教官再次击鼓。黑衣女孩走到场地中间,一手短匕,一手刺剑。

  洛晨默默退了一步,右脚前掌踏地,把长刀再次抽了出来。他们静静对峙了一会儿,洛晨持刀作防御姿态。

  “刺客理应先行。”白北铭说,“叶唯溪。”

  少女膝盖下蹲。她绷紧的肌肉有种大猫一样的美感,一蹬腿,蹿出来的就是只真正的幼豹。她左手匕首护住胸前,右手刺剑化作一道银光。洛晨同样蹬腿,不过他是走了斜线。两人身形交错过去,刺剑落空,匕首格在长刀的刀刃上。女孩再次下蹲,匕首同时上撩,敏捷地脱身出来,转身再次一刺。洛晨闪过,这次他长刀斜斩,反手击向女孩暴露出来的腰腹。

  少女紧急向右。刺剑收不回来了,她直接弃了剑,手环上弹出新一支的短刃。左手匕首率先,右手短刃在后,她把自己变成了刀锋,刺比劈砍更快,如果刀锋能刺进敌人的胸膛的话,在那之后折断也没关系了。

  刺耳的鸣金声响起,羽翼像是箭那样从他们头顶掠过,白北铭拎住少女把她扔了出去。长刀猛地停住了,那一瞬他心底闪过一丝恐慌,他不能真的砍进去,但匕首去势未止。他抬头,想用眼神表示感谢。

  “这场判叶唯溪负。”一直静止的白衣人说,“知道为什么么?”

  “我慢了,只是他没砍上来。”少女撑着地站起,“我没收住刀,他收住了。” 



  洛晨坐在他的角落里,看着其他人在场地里渐次对战。接连三场后他不得不下去了,教官说对于消耗太多体力的人,比试已经没有意义。于是他抱着刀,回角落休息去了。一开始他还在仔细看,后来也觉得无聊起来。他开始想念古渊,想念抚琴的黯雪和执弓的牧珊。

  这一年来自己又有进步了吧?对她应该更无悬念了才对。

  他想着想着,脸上不自觉浮现出微笑。

  一个影子从他头顶笼罩下来。他抬头,看见白衣的人。

  “把你的刀给我看看。”林子骐说。

  他把刀连着鞘交了出去。白衣人静默抚过刀鞘,那鞘上没有任何纹路。白衣人抽出刀,端详着它的刃纹。最后他把刀放回鞘里,旋下了固定刀尾的铁钉。刀柄被解了下来,露出的黑铁里,刻着扭曲的符文。

  “跟我出来。”装好刀柄,白衣人说。

 

  “接我一刀。”场地中央,林子骐手按刀柄。

  洛晨默默点头。他拔了刀,对方刀却仍在鞘中。从鞘上看那是把三尺的弯刀,骑兵的武器。

  林子骐忽地踏前!与此同时刀从鞘里挣脱出来,带着长长的鸣叫。那一刀之快,他几乎只看见了金属的残影。他是凭着本能才判断出那是道从左至右的横切的,长刀用尽全力顶了过去。

  金属相击的声音传来,他差点以为自己的武器脱手了。手腕发出扭曲一样的剧痛,对方以刀背击在了他的镡下三寸处。

  “你可以跟我走了。”白衣人说,“今晚,我们出发。”

  “去哪里?”他按捺住疯狂的心跳。

  “我们会再经过一些城市,遴选你的同伴。最后,我们会去永夜荒原。”

  前线!他脑海里两个字跳了出来,燃烧火焰的温度。他真的要去那片只有黑暗的原野里了,他的刀将真正地砍入活人的血肉,而他也将踩过弱者的尸骨。他从骨髓里感受到兴奋,它属于野兽,属于他生命的本能。但他又隐隐地察觉到一丝寒意,化成幻影的男人堵着门,他的颅骨碎裂,脸上噙着悲凉的微笑。

  “欢迎加入云翼军。”白衣人对他伸手。



  十一月三十。临渊镇。

  天空斜挂启明的光晕,太阳则尚未突破天际。篱前停下一架马车,车上走下罩在大氅里的男人。

  他用那件大衣遮住了甲胄,用风帽藏住了自己的脸颊。他的腰上带着剑,剑鞘上一只恶虎低头,咬住洁白的羊羔。

  他以前常去的一家包子铺倒闭了,招牌换成了一家面馆。街道倒没有什么改变,只是多了几片藓斑。他在街口路过一座房子,他记得那家的爬山虎只有四尺高,如今已经爬满了整个院墙。

  他打开门。门把抹了他一手的灰尘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被剑砍过的地方生出了菟丝子,根部长着小小的蘑菇。

  他种下的花死去了,只剩下枯老的枝条。树还活着,多了一个虫蚀的空洞。

  他愣了一会儿,拨开杂草找到石凳。凳面上也积了灰尘,他用手掌抹去,染了一手的灰黑。檐下传来清脆的风铃声,那串翠鸟孤单地舞蹈着,眼睛却是空白。

  他打开房间的门。房子也空空荡荡,看得出很久不曾有谁居住。他呆立了片刻,从门口退了出去,掩上了门,回到了石凳边。

  他坐在石凳上,慢慢垂下了头。他很累了,他刚从前线的战场上回来,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再出门。月夜两族停了战,他终于可以回来看一眼他的家。但是这个家空掉了,他找不到他的小阿珊。他想她大概是走了,他相信她是走了,也许在山上某处建起了猎人的小木屋。他宁愿相信这个,尽管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层叠着的难受画面。但是他能去哪儿找她呢?纹钩山那么大,镇子又那么小。

  他把头埋在手臂间。他很疲倦了,此刻他只想有一场能麻痹自己的睡眠。

  五感慢慢模糊不清,黑暗如潮水般爬上他的脊背。

  他想他听见了什么声音。那声音是极度危险的,是他在最甜美的梦里都会小心提防的声音。在那黑色战场的每一场睡眠里,他都枕着剑柄,预防着那声音的到来。它是每个生命都期待过的梦境,也是拿走生命的鬼魂。无数人为追逐它丧了命,而拥有它却并不能让人更自由。

  他睁开眼。羽翼盘旋在他的头顶,那翅膀是唯美的淡金。



  “珊儿!”

  “爸。”

  眼泪从他的眼里流出来,它们第一次挣脱了束缚,挣脱了性别,年龄,责任和身份的压迫。他想说我终于看见你了,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死了,但是他说不出来。面前的女孩十三岁了,已经长到了他肩膀的高度。她的长发依然素白,挽成长长的马尾。她依旧身着猎装,斜挎冰凉的弓。但那已经不是他给她做的猎弓了,她身后透出月一样的白色。她把猎神长弓带在了身上,背后则展开羽翼。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孤月,看见了他们还未相识的时刻。然而,她的翅膀是金色的。

  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把那个名为孤月的女孩子抱在怀里。他呼吸着灼热的气流,咬着她的耳垂。他问她:“敢不敢和我做个实验?看看幻翼和雪翼的混血后代会是什么样的……”

  不出意外地,他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拳。

  现在他看到了,他看到他和她的女儿长大了。小珊就站在那里,成为了这个实验的回应。雪白发色,金色羽翼。其实他早该想到的,从他第一眼看到她的白发时,他就该预料到这个结果了。但是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她展翼,又在潜意识里希望她能成长为第二个孤月。他跟她讲北荒的故事,讲苍砾原的故事,讲历史的第二个版本,又教她拿起弓和剑。他从心底里并未把她当做幻翼人来抚养,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上他矛盾而又自私。

  可是现在,不一样了。展翅飞翔的时候,以地上众人的视力,大概也只会看清她的羽毛。

  “珊儿。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
  他上前一步,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。



  “爸?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以为你会责怪我。”

  “我当然会责怪你。”他抚摸她的头发,还有羽毛,“这不值得,它只是个蛊惑人心的鬼魂,不值得你为它去死。”

  “爸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也这么做过么?我不害怕。”

  “……”他沉默。

  “我不是个好榜样。”许久,他说。

  “你是。”她说,“爸,你知道么?我认识了一个人。他也有翅膀,他用起刀来很强大。我一直在挑战他,每次败给他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你,想你教我的东西。这时我就不害怕了,我还有勇气再磨练自己,再去挑战。”

  “一个男孩子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喜欢他么?这么要强。”

  “才不。”她瞪着父亲,“我害怕他。”

  “你害怕他,为什么还要和他玩呢?”

  “因为我又认识了一个朋友啊。”她垂下头,“我和她是朋友,她和他又是朋友。所以,我们就在一起玩了。”

  “你的那些朋友,在镇上么?”

  “不在。”她垂下头,“一个是侍奉虎神的神女,住在神殿里,你不在的时候,我都去找她玩,也住在那里。另一个,就是那个男孩子,他已经去参军了。”

  “所以你就不打扫家里了?”

  “我错了。”

  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说。你展翼,是因为羡慕那个男孩子能飞么?”

  “有一点吧?肯定有的。而且我猜,应该只有展了翼的人才能拿起这把弓。”

  “你喜欢它?”

  “喜欢。”

  “这不能怪我。”她脸上突然有了轻快的笑容,“当初你说过,如果觉得可以了,就去试试那把弓。”

  “我不是这么说的。”他皱眉。

  “爸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我想再学点东西。我还想要把更长点的剑。”她仰起头,“这次,你可别责怪我,是你教我弱肉强食的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他忘记了他们讲了多久。他终于带着她回屋,拔去杂草,浇灌枯枝,将整个房间的积灰都洗了一遍。做完这一切后他出了门,买了两碗面。那家的面还是偏咸,两年都没什么变化。他叫店家洒了很多葱花,小珊喜欢葱花的鲜味。

  “爸。”她吸着面,又开始问他,“说起来,我可不可以……换一个名字?” 

  “你觉得不好听吗?”

  “我觉得‘孤鸿’更好听点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“像是高飞的鸟儿。”

  他摇摇头,叹息。

  “你生活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的翅膀是金色的。”

  “但没人把我当同类。”她又说,“我从小到大,被叫蛮夷,叫狼种,叫的够多了。干脆如了他们的愿也好。”

  “这是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孩子,不要给人更多的借口来敌视你。”

  “那我只对朋友用这个名字,可以了吧?”

  “可以。但是。”他忧伤地摇摇头,“这年代,真心的朋友已经不多了。”

  她看着他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吃完跟我出来。”他把剑鞘放在了桌上,“我教你你想要的东西。但你得知道,你展开羽翼以后,这些东西都不再是从前那样了。”


  “学剑,最重要一条的是,你将用它来杀人。”他执佩剑于手,迈开步伐,“即使不杀人,你也会斩击活物。”

  “你以前学的时候,练熟了基本十三式,但那都是劈木桩,你试过手——试手的感觉,是什么样的?”

  “害怕。我出猎第一次碰到猛兽的时候,都没这样害怕。”

  “你觉得为什么呢?”

  “因为猛兽离我很远,我手里有弓箭,我相信我能射准,我也知道它的要害在哪里。就算射不中,我还能上树,大部分的猛兽都上不了树。但是对上他的时候,我不能退,一退就是输,错了一步一式,也是输。”

  “把‘输’换成‘死’,就是战场了。”牧璟垂下眼,“所以,你知道你想学的是什么吗?都说学以致用,但你有没想过,你学了这些,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呢?”

  “你说过我能保护自己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没教过我,我两年前就死了。”

  他默然。

  “跟我试手一次。”他说,“我得看看我的小珊长多大了。”

  他把短剑放到她手里,把长剑握在手心。几招后,定了胜负。

  “你欺负人。”她不满地嘟哝一声。

  “实战里就是要欺负人的。”他笑笑,“实战,就是发挥自己的长处,限制别人的长处。我的剑重,更多是用来劈砍,你的剑轻,要以刺为主。当你和人在狭小的地方缠斗时,短剑就好用得多。”

  “跟着我来。”他把长剑给了她,“记住它是你肢体的一部分,就像记住你的弓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一样。”

  他挥剑出击。小珊跟着他的动作,他们在院落里留下无数交叠的脚步。木桩上的菟丝子被击落了,它们细小的茎折断,无声地掉下来,又被踩扁踩烂,直到融入污泥。

 


  夕阳落下,淡金色的光芒笼罩房檐。

  “明天跟我去山里,我教你飞行的技巧。”他收剑回鞘,“平飞,俯冲,降落,这些都是本能,但是你需要练滑翔,那是决定一个战羽能飞多久的关键。你需要明白,翅膀不过是辅助,你得学会利用一切气流。”

  “不管是微风还是狂风,上升还是回旋,或者下降。”他的眼神恍惚,透出几丝哀凉,“其实人生在世,也是一样啊……那些能自由浮沉的人,都是幸运儿啊。”



  一月一日。云望城。

  这个新年对洛晨来说意义重大,因为他第一次踏进了幻翼的心脏。飞过望水那宽两里多的江面时,他听见自己停止了呼吸。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万马奔腾,什么是奔流不息。山溪会干枯,纹钩山下的白狸河也会上冻,唯有它不会,它在最寒冷的冬天里浓缩成最粗大的血管,向心脏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。它的另一侧,一百二十丈宽的落霞川汇入河道,一清一浊,碧绿和苍灰在千尺间缠斗不休,直到彼此都精疲力尽,化成模糊的一片灰白。

  他依然无法飞越城墙。林子骐在城外扎了营,他说他们这些新来的孩子应该多看一眼望水,还有它滋养的森林。那之后他们上马,跟随白衣人的马匹从城门缓入。白衣人骑着四蹄踏雪的青马,他笑笑说谁叫你们得跟着我这个不会飞的人。但你们是天空的骄子,你们终将飞过城墙。

  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梧桐树。它们守卫着宽阔的大街,如剑阵般指向天空。天空有鸟飞过,那都是和他们一样的,金羽的同袍。

  城繁华而森冷,美丽且高傲。冬日白雪覆盖了瞭望台,台上伸出冰冷的箭垛口,以及,兵刃。

  他们向城中心走去。抵达时正值未时,他幸运地看到了王城换岗的仪式。林子骐说每日有两次换岗,午后和日落,那些卫兵身着银色的鳞甲,胯下的骏马纯白,披着红色的重锦。新年的红灯悬在他们头顶,马儿踏出整齐的舞步。卫兵都是年轻人,有着英武的面容。但是无人羡慕他们,他们只是王城的装饰,用来吸引年少的女孩儿。谁都知道,云望的内核,是那毫不起眼的大将军府。它建筑简洁,戍卫它的却是成排的带翼虎狼。

  他们从神祠和商铺间走过。他呼吸着寒冷的北风,看着熙攘的人群。他羡慕这种繁华,但他不属于这里。他的路只有一条,那路通向城郊的锋羽营。这些新人将再次经过一轮轮的遴选,将他们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。

  但现在是新年,再冷厉的地方都会在归家的温暖下融化。出身云望的人都回了家,包括他尚未谋面的同伴,也包括负责遴选的人。林子骐也回家了,把他们送到锋羽营后,一骑青马便翩然离去。剩下他们这些来自各地的人相聚,默默地点燃营火。雪的气息昏暗而冰冷,而他身在人群中央,却似乎无话可谈。

  来自南斗的人交流着海翼遗民的冥顽,半松的人则鄙视着云望的冬天。他想止水也不算小了,但是这里没几个止水人,毕竟南斗半松都是临敌的重镇,止水能对上的怕是只有荆蛮之地里的野人。与狼虎交战的地方才更容易出狼虎,要么边陲,要么云望这样的权力中心。

  可是有止水人,他也不知道能和他们说什么啊。他出生于已经不存在的村庄,哺育他长大的则是纹钩山苍翠的森林。他能说的只有刀,他的目光默默洒过他们的武器。但是谁又愿在新年说这个呢?大家都在思念故乡,思念家人,思念食物和烛火。

  他没有家,他只能想念古渊。

  那个女孩儿弹着苍凉的琴音送他上路。他来之前,他走之后,她都只能是那个被命运锁住的黯雪,只能在小小的古渊底起舞。他觉得他有点难过,但又觉得他不该为这担忧。他已经走了,他是终将高飞的鹰隼,他不该为一时停栖过的蓬草乱心。他可以记住她,感谢她,在回忆里咀嚼她长琴的余音,但她始终是弱者,他飞离后便该与她再无交集。

  不像牧珊,那狼种执弓的姿态稳重有力,也一直发疯般练着剑想要打败他。他想若是以后相遇,也只可能遇上小珊。某种意义上,他们是同一类人。

  他盯着火焰,想把这无谓的波澜从脑海里驱除出去。但是琴声像是泥沼,他越想摆脱,就越是挣扎不动。它拖着他下沉,沉入更深的宇宙中央。那里无数精灵舞蹈,四周黑暗而冰冷,而精灵围绕着白衣的女孩儿,她抱着琴,唱着歌,身姿和声线婉转,黑发如水般泻落,一直垂到他面前。

 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起身回营。帐里没人,仅剩的人都聚集在篝火之下。他想这新年的暖也是毒药,他需要握住金铁来驱鬼驱魔。于是他拔出刀,默默演练着那些招式。就让他们浪费时间去吧,他想。反正,他终将超越他们,超越所有人。

 


  一月十五。神殿。

  这次的新年已经过去了不少天,而这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去年洛晨远行,陪伴她的尚有小珊,而今年,小珊也归了家。

  其实她并不该在乎日月,只该在乎她的羊群,在乎飞度的四季。她给自己熬了一大罐汤,却意外地喝不下去。她觉得冷,但是突然就开始讨厌羊肉的膻味。可那本该是她最熟悉的气息,家乡也好,神殿也好,她都是牧羊而生的。这不对。她对自己说,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。她不想动,不想出门,整日蜷缩在冰冷的藏书阁里。她想找事做,她逼着自己看那些最生涩的书籍,但啃了几句后就又忍不住想放弃。

  她把另一堆书放在脚边。看不下去的时候就换一换,那些传奇早就看完了,但这里还有历史,还有诗词和哲思。她甚至想啃那本《北野诸战集注疏》,她抚摸洛晨曾抚摸过的书脊,但是她还是看不下去。那些故事她熟悉,但解释的名词太生疏,战阵也好,武器也好,这让她完完全全地头疼。于是她又拿回了《咒言》,竭力解读着那些晦涩的话语。

  隐约的狂躁从脑海里传来,她扔掉了手里的书。

 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了,她感觉自己危险如一只受惊的刺猬。她突然就开始不愿看历史,因为只要看到“苍”“砾”“原”里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忍不住流泪;她也不愿再读传奇,它们中的所有人都比她自由。哲思之书写满欺骗,咒文之书味如嚼蜡。医药她学来无以致用,天文带着广阔群星一同嘲笑她的渺小。音乐不是拖沓的旋律就是嘈杂的吵叫,诗词上全涂满古人做作的愁思。

  救救我吧。她想,抓起一本书扣在了脸上。

  那本书沾了泪水,纸页黏糊糊地贴上她的皮肤。这感觉让她难受,纸里石灰味堵得她窒息。她把书扯了下来,这书页居然没破。她重新把手放在两页之中,抚平揉皱的纸张。

  一垂眼,她就看见了一句话:“可怜河边无定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

  去死吧。她再一次把书扔到地上,泪水止不住地涌出。她不愿承认这件事情,但她的确在想那个人。她觉得惶恐,她听不到他的消息,但是想想她又怎么可能听得到。她起身跑进书架里,敲过一行行的书脊,手指终于落在了厚厚的占卜书上。

  如她所料,她看不懂。

  她听说过那样的传说,一颗星就对应着一个人的生命,星陨就是人死去了。但是想想也觉得可笑,她问过族里的星象师,那家伙大笑着说我小时候经历过苍砾原的战争,可是流星在哪里?占星也只有吉凶,人那么多,死几千几万,星空也不会动容。

  反正他也走了,他名动天下也好,死在战场上也好,都不是她能关心的了。他将变回初见时淌着血水的恶鬼,也会有别地的灯火映出他眼眸里的月。他会斩下无数人的头骨,也会有新的让他不会拔刀相向的人。有得是歌姬和舞姬还有琴姬会在庆功的宴上歌舞,她的长琴和牧笛完全无法与之比拟。

  但也许他会长眠草下,高傲的理想在初试锋芒时就折了个干净,和那该死的书里一样。反正他也不是好人,他的族类更是征服她把她强扔到这里的恶魔。就算死掉,也罪有应得。

  但是。

  神啊。

  她突然就忍不住那些嘈杂的思绪,它们追着她吵闹,在左右耳之间来回大笑。她从纸堆里跃起,拔腿逃离书的围剿,打开门第一次跑到了她从未信仰过的虎神像下。灵石上的虎昂首阔步,目光如炬睥睨苍生。石前还留着那带血的掌印,枯萎的褐色上闪起束缚她的符文。她呆立在它面前,她不知道该作何祷词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听见。这时十五的满月从渊顶洒下,整块灵石都被映得透明。月光穿过虎神,落在她腰畔的牧笛上。

  她没想到它会发出笛音。它就在她腰畔,无人吹响,只有风徘徊。那风里映出模糊的鬼影,红衣女人出现在虎神上方。与此同时长琴低吟起来,它和她之间明明隔着两座石墙。她惊了神,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在女人面前。

  “孩子。”那女人低声,“还记得我么?”

  “师父。”她惊得一颤。

  “别怕我。”女人说,“我不是鬼,也不会来作祟。”

  女人停在那里。眸里似有悲切,又混合着神一样的哀悯。女人看她如看笼中的画眉鸟,雾里跳跃寂寞的箫声。

  “你知道么?”那女人笑,嘴角扯出一丝苦意,“曾经,我也有一根箫。我把它送了人,我在它上面下过和你牧笛同样的咒语。”

  她仰头看着她。她想哭,她不知道面对她她能说什么。

  “十五岁的女孩儿,该及笄了。”女人轻声,“在你们苍砾原里,已经可以开叼羊会了,是不是?”

  “是。”她低声。她想起她的草原,那里大家族的父亲为女儿们点上篝火,火边放着点满朱砂的红羊。年轻人们慕名而来,他们赤裸上身,追逐着红羊。汗水浸满他们的头发和胸膛,大臂上跳动坚实的肌肉,而夺羊的勇士方能俘获少女的芳心。

  “我十五的时候……看到了那个人。”女人幽幽地说,“一个野人。”

  她看着女人。女人的眸里燃着烛火,那光芒很快就熄灭掉了。

  “满月夜,还有朔月之夜,找到你的长琴。”女人没等黯雪说话,她像是突然就从悲意里挣脱了出来,“奏出刚才那个旋律。你的玉笛,竹笛,它们染了我的咒语,就无法和这把琴分开。月的盈亏赋予它们相连的力量,你对着笛管说话,琴就能听见。同样,对着琴,笛就能听见。但是,一个月只有两晚,也只有短短的一百五十字。”

  “去找你等的人吧。”女人说,“如果……你有的话。”

  “师父?”她惊讶地抬头,“您居然猜得到……我的心?”

  “你会在问我么?会在问我为何敢揣测你的心么?”女人的声音又笼上了雾气,她摇摇头,眼神悲戚,“你在疑惑吗?还是说你觉得还没有见到这个人,觉得我的揣测是多余的?”

  “我听不见你的话语。”女人悲哀地笑了,“因为我不是鬼。这只是我活着时留下的影像。我能穿越时空,你却穿透不了阴阳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……”女人低声,“我只见过你一面。我揣测不了你的心。”

  “但是……我知道女人是什么样的。”女人的嘴角苍凉,“我希望能帮到你,孩子。”

  “你比我幸运,你有两支笛。”女人突然扬起头,她的声线里染着期待,“知道么?你多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

  女人消失了。月光里牧笛再次长吟,那是段冰凉的节奏。她不敢再耽误,她冲进房间抓起了纸笔。音符跳跃在纸上,她抢在忘掉之前记下了旋律。

  可是,你还会回来吗?她仰望着窗外,把笛攥在手心。夜空里有光,圆月固执地透过雪片,还有笼罩的黑云。

 

  “黯雪。”醒来后,她听见有人敲门。

  那是女声,不是男声。她明白此时不会有希望,能找她的只会是小阿珊儿。小珊背着巨大的包裹,竟是像要远行。

  “你也要走?”她眼里透出失望。

  “父亲要带我去一趟云望。”小珊低声,“我展翼了,该去那边看看了。而且,那边有更好的老师。”

  “去多久?”她脱口而出。

  “最少也得几个月。”

  “噢。”她别过头,低低应了一声。小珊默默看着她,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  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小珊说,“相信我。需要我去那边买什么东西么?”

  “你看着办吧。”黯雪扭过头去看着地上,“我现在不知道我能喜欢什么。”

  小珊没有再问了。她走上前,给了黯雪一个用力的拥抱。然后她道了别,转过身,半掩上门。牧璟站在十丈外,他带着剑,同样背着行囊。

 

 

  “不是一直飞过去?”

  “当然不是。”他拉开马车的门,“孩子,不要暴露你自己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我怕你被人盯上。”他长叹,“我不想你活得不自在。”

  马车响起吱嘎的轮声。她趴在窗上,看车外滚过的景象。她想她第一次要离开这里了,离开安静的小镇和美丽的纹钩山。房屋在视线里渐次褪去,原野一望无际,只有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。茅草从雪里探出头来,枯黄里跑过觅食的野鼠。但是很快她就厌倦了,厌倦了单调重复的颜色。醒来时她才发觉已经睡了半个下午,天色接近绯红。

  “这得走多久啊?”她不满地探着头。

  “很久。”他说,“这就不耐烦了?还有几百里路啊。”

  “今晚我们住这儿。”他停在湖边,把毡子和木架从车里搬下来,“来,我教你怎么搭帐篷。”

  帐篷架好了。小珊背着猎弓跑掉了,他则将铁丝弯成一个钓钩,敲碎了冰面。

  滋滋的油滴从焦黄的鱼上冒出来,他把枯枝递给小珊。她狼吞虎咽地咬着,他忍不住想训斥她的吃相。

  “吃完早点睡。”他敲她的头,“明天一早就要走了。”

  “你不住进来吗?”

  “你大了。”他拍拍她的脊背,“已经不能和以前一样啦。”

  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他枕着芦苇,看着墨蓝的星空。银河像是白练,北斗闪烁微光。

  “起来起来,别睡了。”红日从天边跃起,他敲那顶营帐。小珊揉着眼睛出来,他们跳上马车。

  日复一日,天复一天。她很快就忘记了家,旅途便是她的生活。她也忘记了他们走了多久才到云望,她首先看到的是尺水,看见美丽的城墙。城里很好,城里他们可以补充物资,可以住暖和的客栈,他还会放她出去玩一天。

  “你能不能别瞎买。”牧璟皱着眉,吓得她紧张地把木猴背在身后,“这种玩意儿,玩几天就玩不见了。”

  云望和所有的城市都不一样。人生第一次,她看见两里宽的江面。桥不在这里,父亲租了船把马匹摆渡过去。他们进了城,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审查。

  “这是谁?”横贯的长枪将他们拦住,铁甲的人冷冷发问。 

  “捡回来的。”父亲摊了摊手,同时悄悄地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,他手里是一块精铁的铭牌,“我上过雪林原的战场。这不奇怪吧?”

  卫兵盯了那块铭牌一会儿,放了他们离去。

  他们走上宽阔的街道。高大的梧桐植在街两侧,城里飞过美丽的金羽。他轻车熟路地带她到王城前,赶上落日时的换岗。两骑白马离去,换上新的人马。

  “他们不嫌马粪味重吗?”趁着前马刚走后马未至,她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岗位,里面留下了不少马粪蛋。

  “……”他忍不住笑了,拍拍她的头。

  那晚,他们住了客栈。客栈旁便是酒家,酒家做得一手好鱼。云望临水,水里有得是河鲜。鱼汤的气暖软地融化开来,他把鱼肚的肉夹到她碗里。他们还吃了蟹,他一点点地教她怎么剥开蟹壳。

  “明晚在这里等我。”吃完,他把小钱袋推到她面前,“城东有春日祭。别瞎买,注意安全。”

 

 

  门带着黑暗的气息关紧。他站在空荡的大堂之下,把腰挺得笔直。陌生的女人出没在正座的旁边,正座上方垂下猛虎噬羊的画卷。那羊浑身是血,凸着恐惧的眼珠。他不想去看,闭着眼他都能辨识出左上方飞扬潦草的家训。老人倚在正座上,一头花白的乱发,眼睛却亮如寒星。

  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。

  他那刚迈出去的脚一顿。短暂沉默后,他行了一礼。

  “为什么回来?”老人问。眼睛慢慢眯起来,像打量鼠的猫,“十多年了,为什么偏是今天?”

  “回家需要什么理由吗?”他仰头,回击。老爷子低低笑了:“的确,不需要。”

  “但那是对平民。”老人不笑了,他那双眼睛恢复成正圆,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扶手,“牧家是战羽世家,你是战羽。”

  “是的,我是战羽。”他与那双眼睛对视,“我代表牧家出战。我不认为我在夜原里的表现不足以给予我回家的权利。”

  “什么表现?”老人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他没有说话。战功在回城时就有公示,老人不可能不知道。他耐着性子想解释,突然又觉得这没什么意义。

  “那是回云望的权利。”老人的话语冷漠,“他们认可你,那是他们的事。一码归一码,你犯下的孽,和你立的功,可不是一回事儿。”

  “你的狼崽子。”顿了顿,老人继续,“是不是都长成小狼了?”

  他默默咬住了牙齿。他没打算主动提,可是最糟糕的事还是来了。他没指望他们能接受,可是为什么就不能留点缄口的默契?

  “我的孩子,我自己养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和您老没关系。和家族也没关系。”

  “没关系,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老爷子对他微笑,“我的孙子们在下场战争前就会长大。而你,你为不为牧家出战,你都在大将军的名单上了。”

  “你不来这儿,谁管你?可是你来了,那么就还是那句老话。你会不把那杂种带过来?我不信。你小时候养那兔子,骗人说送走了送朋友了,结果呢?不是你族兄打死它,你能死心?”

  “还有,真以为有了点战功就能赎罪?你当年干了多少丢人事?不是瘟疫,哪轮得到你在这说话?”

  “大将军赦免你,把你从北边弄回来,你应该感到荣幸。结果呢?不说对不对得起牧家,你对得起大将军和你那不停跑腿的朋友吗?恬不知耻!”

  他沉默。他咬着牙,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余地了。回家不需要理由,可这里是牧家。

  “你那可是狼子。”老人起身,倨傲地丢下一句,“还是最毒的母狼下的崽。你不要命,我还想要呢。”

 

 

  他走在大街上。他想自己大概是该回去了,但他又想小珊大概还在春日祭里晃荡。于是他往南走去,那有棵十人合抱的古树。树枝上密密麻麻地绑着红绳,吊着祈愿的牌子。几个小姑娘提着竹篮,兜售那些牌子。她们叽叽喳喳地凑过来,把篮子举到他面前。

  “买一个吧,保佑前途似锦,家人安康……”

  他挑了一个木牌,写了几个字,把红绳束上枝杈。然后他找了个地方坐下,对着古树。有几名金羽来过了,那些都是少年,满怀希望的少年。他们把祈愿送上树梢,他们朝着同一个梦想飞蛾扑火。云纵许诺过他们,许诺荣耀、功勋、财富和美酒。这些年来,无数少年狗一样追逐着它跃下,他们幸运地展开双翼,然后走上战场,变成新死的骨骸。

  他闭上眼。嘲笑还回荡在耳边,无法停止。

  狼子?他想。是啊,说得没错,他身处这里,而小珊流着孤月的血。他庆幸他按捺住了,按捺住了反击的念头。那一刻他本想说,你知不知道,她的羽翼是金色的。但几天前他才告诉过小珊,你该藏好自己。

  做个同类和保有自由,哪个更好呢?

  “嘿。”背后有脚步逼近,“你这蠢蛋,是来找我的么?”

  他回头。白北铭站在他身后,抱着胸靠着梧桐。

  “你想要教给她的,我都能给。”白北铭真诚微笑,“只有一个代价,一张契约的代价。”

  “只有我不会在乎啊!”那个人见他不言,便叹息。他抬起头来看着故人,眼里满是迷茫。

 

 

  小珊穿行在热闹的摊子里,惊奇地挤过人群。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,也没看过这么多的新鲜玩意儿。铺子上满满都是面具,有纸制的也有木制的,甚至还有螺壳拼出来的。

  “不来看下吗,鬼怪妖精,人脸兽面,应有尽有啊——”

  她低头去研究一只豹脸。面具空着眼眶,雪白雪白的,像一尊头骨。耳朵钉着两片尖贝,雕出了缺口,森森地带着鬼气。

  “买吗?”铺主问。

  她掏出钱袋。这时她愣住了,她看见熟悉的人影从旁边经过。少年高了些许,挂着刀,笼着皮甲。战衣上,绣着展翅高飞的翼虎。

  他没看见她,径自向铁铺走去。

 

 

  最后一抹红光随太阳沉没,酒肆点起了烛火。她坐在窗边的位置,百无聊赖地玩弄面具。她等了很久,但父亲还没出现。她觉得饿,她终究是禁不住肚子里的声音,自己先点了菜。虾羹被端了上来,她搓着手,指尖满是暖意。开始时它那么烫,吹一吹都不太能入口。她又等了一会儿,依然等不到该出现的人。这下它终于凉了一点了,她低下头,再禁不住食物的香气。她吃得很慢,每含住一勺都看一眼门口。尽力挽留之下,它却还是见了底。碗筷被收走了,而另一份只剩下透骨的冰凉。

  门开了。她终于看见了父亲,他按着剑,眼里像有东西在焚烧。

  “上酒。”他对小二说。

  酒瓶很快就端上来了。可怜的瓶底刚碰上桌面就被拎起,他仰起头,咕咚咕咚地灌下。小珊惊讶地看着他,顷刻之间一瓶酒就全没入了咽喉。他扭头再去叫小二,根本不理凉了的菜肴:“再来一瓶。”

  “爸……”她终于是被吓到了,“你怎么了?”

  牧璟没有回答。一瓶接着一瓶,他灌着那浑浊的酒液。他又按着喉管大声咳嗽起来,像是呛到了。她急忙伸手去夺他的酒瓶,一抬头就看到了瞪得通红的双眼。

  “珊儿……”他模糊地吐出几个字,“你说,人是为了什么活着呢?”

  没有回答。他醉眼朦胧地望着她,将头搁进手臂。

  “记住啊……你是个很棒的孩子。”声线埋没在唇齿里,她凑过去才勉强听清,“好孩子。没有人比你更棒了。那些人的话,你都别听……”

  “好孩子……乖,好孩子。”手指陡然抬起,他捏住了她的手腕,“如果有了喜欢的人,千万别瞒着爸……爸帮你追,你不用担心……”

  “爸。”她惊慌地抽出手,用力推了推他,“你在……说什么啊?”

  “你不是说,有个参军的男孩子……”

  “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他!”她恼怒地一捶桌沿,面具从桌上震了下去。豹耳碎掉了,她心疼地将它捧起,这下它真成了头骨。牧璟仍在呢喃,絮絮叨叨地不知说些什么。她拾起碎片,颤抖地拼了半天,才发现父亲已经睡着了。

 

 

  二月中旬。北澜。

  一道雄关分开了早春和晚冬的界限,旅人在暗夜里出关,他套着棉麻的外衣,骑着瘦马。两名战羽骑马跟在他身后,他们藏了羽翼,穿着看不出来历的大氅,但仍挎着精良的刀和弓矢。

  “这里是秋风野。”白日初现的时候,旅人说。他停下马,眺望山岭:“秋天时,这里能看见漫山的红叶。”

  “北荒有秋天?”一名战羽笑。

  “有的。”旅人颔首,“再短也是秋天。”

  “但我的朋友跟我说,秋风野不是个好地方。”他像是随意地控着马缰,“它离北澜太近了。离关隘太近了,就总是会有血……”

  从人惊呼起来。马蹄踢出了断裂的车辙,新雪下覆着血迹和尸骸。人和马,他们都倒在血泊里,人还完好,马已经被剜去了腿肉,露着惨白的骨。马的身上插着箭,人则被刀伤断喉。碎瓷和茶叶星星点点地洒在拖曳的雪堆旁,而那之后,是多行凌乱的马蹄印。

  “大人。”战羽带马上前,“这些北蛮的匪徒,最近是越来越猖狂了……”

  “有什么区别呢?”旅人摆摆手,“半松那边,蛮商不也频繁遇害。”

  “大人。”另一名战羽开口了,他的大氅下透出鳞甲,“也许我们该换条路。马贼人多,万一撞上了,总是个麻烦。”

  “怕什么?”旅人笑。他有一张刻满风霜的脸,还有狂乱不羁的额发,“如果大将军最喜欢的棋手死在雪林原里,他不是更能找个撕破和约的理由?这是好事,反正他不缺人。”

  两名战羽对视一番,无奈地摇摇头。他们跟了这个人两年,早该习惯这样的口吻。头顶传来难听的尖啸,黑褐色的大鸟在半空中盘旋,它们一层一层地落下,围成准确的圆圈,脑袋缓慢地抽动,用血红的眼注视着死尸旁的三个人。

  战羽拉开了弓,搭上铁镞。

  “大人小心。”他的声音紧张,“这些鸟恐怕来者不善……”

  “这么紧张干什么?”旅人按下他的手臂,带马走向鸟群,“一看就知道你们没好好读书……这是胡兀鹫啊!没见过脖子有毛的兀鹫吗?回去全部罚背书!还要默写!”

  战羽们面面相觑。旅人早就给了他们书,厚厚一本《北荒风物志》,但是他们谁也没能读下去。

  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旅人回头,一笑,“咱们堵在这里,碍着人家进食了!”

  他一夹马腹,冲向鸟群。兀鹫们纷纷惊起,待到三匹马都冲出包围,羽翼已经掠过他们头顶,呼啦啦淹没了一切。回头已经看不到死尸的影子,只有拥挤的一片黑色,还有黑毯里涌出的脑袋和肉块。没多久它们就飞走了,雪地惨白一片,只留下被啃得精光的骨骸。

  战羽们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  “记住了,以后你们再来北荒,除非有健康的同伴,否自受了再大的伤,也得硬撑着挺直身体——”旅人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,“胡兀鹫和别的兀鹫不一样,它们也会攻击看起来病弱的人的!”

  “明白!”战羽们一手按胸。三匹马再次起跑,奔向雪原深处。

 

 

  老人斜倚在熊皮的坐垫上,往烟斗里添了一卷烟丝。随着紧张的加剧,烟草也是越来越贵了。但贵就贵吧,他还买得起,而且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完全没得抽的时候。那场战争里,他也是有功之人,可是孤氏兄妹抢走了一切的荣耀,走唱人的琴歌里,也永远只有那几战的故事。

  如今他们都死了,他们比他小了二十余岁,却没有一个人能熬得过他。可惜啊,人都死了,各大家主们却还想着效忠于孤宸,以至于真的接受了那个毛头小子。

  他摇摇头,继续抽他的烟斗。其实他也还不老,还能继续厮杀。可惜,孤宸那个蠢货,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与风氏合作。

  “族长。”帐篷外有亲兵跪地,“有南边来的人想要见您。”

  “哦?”他结束了懒散的姿态,放下烟斗,“叫他拿点诚意来。”

  “是。”亲兵领命,脚步声再次离去。没多久亲兵就回来了:“这是他给您的信。”

  “拿进来。”

  信封从帐帘的缝隙递了进来,他起身接过,又回到熊皮上。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蜡封上印着飞翔的鸟形图案,看得出是两个字的变体。

  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叠了多层的信笺。

  “是这样吗?”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飘逸的字迹,眉头慢慢拧起,拇指无意识地掐压着信封。读完最后一行字后他扬手,松开两指,纸张掉进炭火盆里。白色的纸很快就枯萎掉了,先是黑色,再是崩碎的灰白。

  “让他进来。”他对亲兵说。

  “是。”亲兵再次领命。脚步声远去了又归来,亲兵在帐外通报:“客人已经带过来了。”

  一只手掀开了帐帘。站在门口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,瘦而黑,乱发上还沾着风雪,夹着几丝银白。他穿着普通旅人的衣服,唯一珍贵的怕是只有外袍领口处系着的玉石搭扣。

  旅人走进帐篷,亲兵随即退下,帐帘在背后合上,此时这方帐篷里只剩他和老人。他瞥了一眼脚下,巨大的驼绒地毡铺满了整个帐底,一挑一染都勾勒着传奇。那些人物并不精致,反而极其粗糙,像是张牙舞爪的壁画。

  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像是掉进了某个古老的岩洞里,只能凭火把和零散的思绪去辨认那些传说。

  他掀开风帽,按照战羽之间的礼节对老人行了礼。

  老人没有站起,只是在熊皮上欠了欠身体,以示回应。

  “御将棋手长风,我听说过你的名字。”老人先开口了,“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。”

  “感谢您的博识,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能让风氏的家主知晓。”旅人微微一笑,“那么,我们直奔主题吧。方才的信,您大概已经看完了吧?”

  “看完了。年轻人,你的文采很好。”老人藏在袖中的手指敲了敲,“‘虎口腐鼠,夺之不能饥,而战之累累。日久,新丧,不若细思’——只是,这句话,为何是给我的呢?我代表不了北荒,也代表不了各大家主。从这里到雪城,也不过多赶一段路而已。”

  “实不相瞒。”旅人低声,“我愿为其详。但,不知您是否愿意帮我去除一切说真话的阻碍呢?”

  老人的眼眯成了狭长的两条缝。

  “没有问题。”他说,从熊皮上起身。

  “你们退下。”他掀开帐帘,对外面的人说。

  “现在回到正题。”他从旅人身边擦过,交错的刹那,有什么冷硬的东西碰在了旅人腿上。老人的袍袖里藏着弯刀,他有意无意地拨弄了一下刀柄。

  “年轻人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老人眯着眼,狭缝里透出冷光,“鹰帐里那位太年轻了,你们更愿意和老狼交涉。小狼只会杀人,你们和他没话可谈。”

  “听说风氏家主在北荒被称作‘冬蛰之蟒’,今日长风算是明白了。”旅人含笑,“您是睿智的人啊。”

  “没错。”旅人顿了一下,“我们的确没想过和那个孩子谈话。因为他不会在鹰帐里呆多久,战神的位置,不能只靠血气方刚的武力来占有。”

  “你这是煽风点火。”老人的声音一冷,“小人惯用的把戏。”

  “我煽风,也得您心里有火焰啊。”旅人恬静地笑,“我想,您早就作过选择了。不过,如果您不介意收点礼物的话,我们愿提供蛇藤箭的模具。”

  “作为退兵的交换?”老人挑起眉峰,“年轻人,你也说了,那是一只腐烂的老鼠。护着它固然饿不死老虎,但你们就缺这一块塞不了牙缝的烂肉?”

  “因为。”旅人的眼神沉寂了。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们家那位暴君,他也是会欣赏人的啊——”

  老人愣住了。数瞬之后,他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,无法理解的叹息。

  “年轻人,本来你这么说,我是不会信的。”

  “的确。”旅人摇头,“我们的人也不信。但是还能有什么理由呢?”

  “挑起战争的是他,杀孤宸的也是他。月族人听他的,夜族的刺客听他的,连你们也听他的。他就值得这么多人帮他干事?”老人默然,“那个叫月柏潭的,就这么邪门的?”

  “是啊,他就是这么一个人。大将军答应过他了,而我们从不食言。”旅人轻声,“所以,永夜荒原的事,北荒还是不要插手了。”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话锋却一转,“我会干涉这件事。但是,我要先看到模具。”

  “您大可放心。”旅人又露出了那种惯有的,令人讨厌的微笑,“我们从不食言。”

 

 

  云望城。

  一家小酒馆的帘子被掀起,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,忙着擦桌子的老板娘,和自斟自饮的黑色乌鸦。白北铭向门口的人影招手,牧璟随即带着小珊走了进来。

  “坐。”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的朋友。小珊的声音却是清亮的:“我不坐。”

  “为何?”白北铭笑笑,“我现在还不是你的老师。就算是,也没必要讲究这个。”

  “这里很安全。”他对牧璟说,“云望城唯一安全的酒肆。”

  “你选的位置,哪有不安全的道理?”牧璟低低叹息一声,“北铭,这里最让我不放心的,恐怕就是你了。”

  “说的没错。”白北铭喝下一口酒,“没办法,谁叫你交了我这个朋友呢。”

  “阿珊……孩子,你的小名是这个吧?我问你。”他转过头来看着小珊的眼睛,“这是你自己的决定?你爸有没有告诉你代价?”

  “是。”女孩儿盯了他一会儿,“代价的话……没有。”

  “看吧。”白北铭摊了摊手,“牧璟,你自己清楚的很。”

  “我是想让她自己来和你谈谈。”牧璟叹口气,“这比我告诉她要有用的多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白北铭说,“那么我就跟你讲清楚。”

  他转头面对小珊:“我能教你的,你爸永远教不了你。我会教你潜伏,教你隐藏,教你用匕首和刺剑,还会教你如何打探秘密,如何骗人。但是,这些都有代价。代价就是你得有翅膀,得来我的渡鸦团。当然——”他低低叹息了一声,“你的小秘密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小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很镇静嘛。”白北铭笑,“是个好苗子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反而是牧璟震惊了。

  “有什么能急着让你来云望?”白北铭摇摇头,“猎人需要学这么多吗?”

  “放心。我不会跟人说她的秘密。”抢在气氛凝固前,他安慰自己的好友,“你也看得出来,我看中她很久了,没必要做这种蠢事。不过啊。”他顿了顿,叹息一声,“我还以为你会再谨慎一点……”

  “北铭。”牧璟打断了他,“答应我。教的话,你亲自来,别给你手下那些教员……还有,让她杀人以武力,千万别教她用美色杀人。”

  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白北铭叹口气,“她还没答应我呢……”
  “……先让我想想。”女孩儿打断了他们的声音,“如果我答应了,那么我还能回临远镇吗?我有朋友在那里,我不能丢下她。”

  “担心这个吗?”白北铭理解般地笑了笑,“年轻人是耐不住寂寞。但是,成为我的渡鸦,是必须学会忍受寂寞的啊……”

  “所以……我不能回去看她了吗?”

  “并不是不能。”白北铭笑,“渡鸦团也是会放假的。前提是,你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
  “不过学成之后,就不一定了……”他又叹口气,“有时候,任务一出就是几年。”

  “那我……我能再想想吗?”女孩儿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有点怕。”

  “傻孩子。”白北铭轻声,“再好的朋友,也总是会分开的……”
  他的话戛然而止。最优秀的斥候,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属于渡鸦团的手势在瞬间打了出来,牧璟也在一刹那看懂了,拽着小珊就往杂物堆躲。有羽翼的声音。他比白北铭慢了半拍,但还好,他还来得及反应。
  他在稻草后捂紧了小珊的嘴巴。
  “白将军,大将军的信。”来的人收了翅膀,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旁,“还请您过目。”
  “我一会儿看。”白北铭接过信,泰然自若地放在桌面上,轻呷了一口酒液,“告诉他,放心就好。”
  “那么属下先告退了。”来人行礼,同样轻手轻脚地退下,走出店门。

战羽飞远了。牧璟这才出了一口气。
  “你说过这里很安全的!”他终于没能忍住怒意,对着白北铭大喊,“什么情况?老板娘的问题吗?”
  “当然不是……她是个聋哑人。你不必为难她。”白北铭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仍在自顾自地擦地的老板娘,“这里当然是云望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只是,我差点忘了,十几年前,我和大将军就是在这里会面的……好了,把你的手拿开吧,毕竟没事,不是吗……”

  牧璟默默垂下眼,松开了手里的剑柄。白北铭拿着那张信纸,一点一点地展开。他想要识趣地回过头,却被自己的朋友拽住了。
  “不是什么重要东西。”白北铭轻声,“只是战争该继续了而已。我们都教不了她多久了,马上我们就该回我们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  

 

  北山。渡鸦大营。

  白北铭站在爬满藤蔓的篱笆后,眺望刚出现在小径上的人影。女孩儿背着弓,一步步还有些胆怯。她穿了黑衣,发丝仔细地掖在风帽里,却依然遮不住那一点纯白。

  “老师。”看到白北铭的刹那,她拘谨地停住了,笨拙地行了个礼。

  “下面的人没为难你吧?”白北铭笑,“不必这么紧张。你来,你走,都会是秘密。对我来说,没有比渡鸦们更守信的人了。”

  “没。”她说,手却无意识地揉着衣角,“他们什么都没有问。”

  “这就对了。”他笑。她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,他看得出她心底的忐忑。

  “通常,我们的训练都会在那里。”他指指后山,“你应该很熟悉这种环境才对。”

  她顺着手指眺去,是一色葱绿的树林。

  “可惜我现在没法教你太久,事务缠身呐。”白北铭叹口气,“所以,你也就只有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学了。一个月自然学不了什么……只能给你塞尽量多的知识,看你怎么理解运用了。”

  “老师。”她下意识地点点头,却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我……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既然老师您一个月后就要走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夹杂着几分颤抖,“我是从今天开始就算渡鸦团的人了吗?那一个月后,我还得过来是吗……到那时候,我该找谁……”

  “这个啊。”白北铭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“我也想把你留着,但是你爸这么说了,我也没法把你交给教员……那么,也只有让你回去了。”

  “回纹钩山吗?”

  “你想呆在云望,也得先有住处啊。”白北铭叹息一声,“让你住这营地里,你还小,你爸又不放心……你也不可能住牧家对吧?”

  “我倒是想带你上战场。”沉默一晌,白北铭轻声。他看着她的眼,她的瞳孔明显地放大了:“和你说话,总觉得你胆子小……猎人的胆子不该这么小吧?你会怕猛兽吗?还是说,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?”

  “如果能锻炼下你就好了……永夜荒原,是个好地方啊。”白北铭摇摇头,目光里透出忧虑,“可惜,你不是我的孩子。我没法做这个主。”

  “换个话题吧。”他说,“你有把短剑,对吧?”

  小珊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那把短剑的名字是‘断松’,二十年以前,我打赌输了这把剑。”白北铭幽幽地叹口气,“时间过得真快……我这代人都开始觉得老了。”

  “不说啦。”他像是自知失态般摆了摆手,“我先教你认匕首。”

  他把蛇纹的短匕从刀鞘拔了出来。刀脊是扭曲的弧线,刀尖吞吐着绝美的毒信。锐利的寒光反射着太阳,像是高山上的冰凌。

  “给你看。”刀身横放在小珊的双掌上,“告诉我,它美在哪里。”

  “嗯……刀刃很锋利。纹饰很精美,线条流畅……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还有……”她捧着刀,有些颤抖,“它杀过人吗?”

  “当然。”他笑,“这可是我的刀。”

 

 

 

  “出林木兮践苍野,别故园兮辞千岱。” 

  “着云翼兮擎飞虎,扶摇上兮绝天海。”

  这是猛虎的调子,高唱的行军之歌。它飘扬在校场之上,远隔十里都还能听见。而洛晨,他便置身于这声的海洋里,凝望校场前的高台。过选拔好像还是几天前的事情,林子骐当着所有人的面称赞了他的刀和勇气。但那人也说他只是块璞玉,还需要雕琢。他明白这一点,狩猎也好,训练和比试也好,都无法与真正的战场相比。但现在他是前锋了,是第一线的战士。他深吸一口气,这感觉危险而充满诱惑。

  “挟尔弓,坠尔矢。”

  “身以武,灵以毅。”

  他的心开始发烫。这声音铿锵有力,震动他的耳膜。他是要出征了,真的要出征了。刀在身侧颤鸣,口舌有些干燥。他想象着那把刀,想象它在自己手里划出的弧线。刃锋所至,血光飞溅。这就对了。他将用血换来自己的成长,也向世界证明他自己的强大。他会在绝地里冲刺,寻找最危险却也最诱人的机会。他不能死。他只有也必须活着,否则……只会是又一笔被划掉的名单而已。

  “血泥裹尸何曾惧,誓插旌旗落日西!”

  人群激昂咆哮。那时刻终于来临,赤金的羽在高台盛开,落下高大的人影。黑红战衣,银色流苏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火焰一般的微笑。洛晨凝望那个人,他头晕目眩,他热血沸腾。那个人是魔鬼。父亲说。他到哪儿就把火焰带到哪儿,把人拖进他一手挖开的坟墓。骸骨黏糊糊地挂在门框上,下颌颤抖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。可是,他明明这么炫目。羽翼熔化金阳,衣甲流动银光。他一举佩剑,所有人便随他呼喊。他平指剑锋,所有人便争抢着愿为他而战。隔着人群洛晨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那眼里飞洒的刚毅。那就是铁。就是刀。就是旗和战鼓。他像是颗砂砾那样毫不挣扎地被挟裹而去了,他的喉咙吐出嘶吼,就好像他生来就该这样吼叫一样。这是种奇妙的感觉,他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么渺小,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个体把自我融成了一段符号。他想象着那高台上傲立的双眼,想象属于那个人的视角。若有一天。若有一天他能如此,能在那人身边与他一同俯瞰这台下的鸣叫。如果可以,他愿付出一切。

  真是蠢呐。意识闪回的刹那,他对记忆里那个男人说。

  骸骨看了他一眼,闭上双颌。

 

 

  “我订了一辆车……车夫是白叔叔的人,一路上你不会有什么事……你要的书也买好了,还给你买了酥糖,很大一包……”

  “盘缠给你,不要乱花……对了,车里还有把好弓,竹青堂的,回去别再带着猎神长弓乱窜啦。”

  “怎么啦?回去多好啊,前段时间你不还跟我说想家了吗……”

  “没事啦……又不是一次两次了。”

  “你看啊,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……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?答应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的啊。”

  “傻孩子,你怎么能怕呢……这是我的命啊。怎么能怕命呢?怕命的人,都是活不好的啊。”

  “不还有个朋友在等你吗……早点回去,她也会开心的啊。”

  “回去要好好练,别辜负了白叔叔的教导……”

  小珊蜷在颠簸的马车里,听马儿走向远方。大河在身后,原野里莽莽苍苍。崭新的弓套在肩背上,短剑靠在脚旁。她靠着厢壁,抱紧了庞大的布包。布面很粗糙,里面柔软和粗砺并存。软的是衣物,硬的是酥糖。其实她本想说,她已经大了,不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。可是,她说不出来。

  “走吧。”白北铭说。

  于是他们就走了,飞向战场。她仰头,去看他们的背影,车夫却已摇响了铃铛。不早了,天色不早了。再耽误的话,怕是就上不了渡船了。

  她回头,去看云望。这座繁华的城市,幻翼的权力中心。她什么也没记住,除了梧桐、坊市和河鲜。还有匕首,还有奔跑。是那种蜷缩和舒展身体,野猫一样的奔跑。白北铭说,想当豹子,你得先学会柔美。然后是出击,寥寥几式的出击。再往后,号角就响了。

  回去吧。她对自己说,视线却离不开河对面的那座城墙。又有金羽飞过了,他们矫健而自由。她不知道,里面会不会有洛晨。

  她把头靠在窗棂上。马车突然就停住了,窗外有沙沙的声响。她伸出头,看见大群的野鸭路过。

 

 

  土地昏暗而潮湿。

  这是另外的世界,与世隔绝的黑地。它不可怖也不狰狞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神,也没有妖魔。没有光,也没有白昼。抵达它要穿过死地,穿过同样黑暗的云野密林。只不过,林子挡不住翅膀,树叶上也仍有阳光。

  他是抱着好奇的心和同伴一起飞过那片密林的。雨水一直在流,流过密密麻麻的枝叶。黑暗张着巨口,从天际逐渐蔓延向顶心。口闭合的时候,永夜荒原就到了。过林子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栖息在树上,拿绳子绑住自己,还得同样枕着刀以待。树下有蛇虫,树上有猫灵。这是队长对他们说的。暗翼人的图腾是短尾猫——那可不是人们家里只知道欺负鸟雀和老鼠,喵喵叫的小玩意儿。它是野兽,十足的野兽,耳毛蔓延出毒尖,体量大过猎犬,短粗的尾巴专门用来在扑跃中平衡身体。它能一口咬死小鹿,当然也能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。而它们也是有神的,猫灵统领着整个林地的野兽,当它踏着月在黑暗里出现之时,所有胆不向它跪拜的生命都会遭到惩罚。

  他默默地笑笑,没有反驳。光怪陆离的故事,往往只是吓自己。果然,有一位校尉经过了,阻止了队长的瞎侃。不过校尉还是说了一句:“在这里,的确要小心野兽。”

  终于抵达那片弃土的时候,人群长长舒了一口气。终于不用忍受腐烂的泥土,粘稠的树胶和令人绝望的湿气。他们的脚落在了地上,而不是落在半天才能踩稳的树枝上。而他只是默默地握紧刀,跟自己说一声,到啦。

  黑夜里悬挂着惨白的月。听人说不久就会到被称作“光耀之瞳”的那天,那是月族的圣日,如果没有任务,可以去看一眼他们的祭典。

  谁会去看呢。他心里想,暗自嘲笑一声。这祭典能不能举行,还得看夜族人的心情吧。

  他仰头,看着月亮。这是本能的动作,黑暗能隐藏敌人,羽翼却无法不侵蚀月光。他想自己该不会主动出击,他们才刚到,还需要休整,而同一阵线上还有老驻军和月族。

  号角从天边响起,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。

  他等着,没有命令。这时候有人说,是山那边的队伍发起进攻了。

 

 

  又是数夜相安。

  洛晨坐在营边,怀抱长刀的刀鞘。几天过去了,十几天过去了,他都没有接到他想要的讯号。消息倒是飞快,他们说东边那场战役大胜了,夜族兵败如山倒。他有点后悔,后悔他偏偏分在了晚来的队伍,而无法参与这一战。渴望像是只鬣狗那样咬着他的心脏,他甚至能听见机械的咀嚼噪音。哪怕能看一眼也好啊。他想。可是他没有命令,他不能妄行。

  他在锋羽营也没什么位置,一个十夫长。这是他用刀光换来的,但刀还没饮血,就不可能爬得更高。他听说有个词叫熬鹰,好的猎鹰是要熬出来的,也许林子骐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才把他放在这里。他这么想着,努力去说服自己去淡化等待的焦急。可是他越是找理由,就越觉得煎熬。

  快来吧。他没什么办法缓解,只能一遍遍在心里说。

  天色一直都不太好。接近光耀之瞳的日子,月应该是越来越明亮的。但月却昏暗,动不动就晕成了一片灰黄的污垢。云太厚了,聚集翻滚起来,搅得人心也越发不安。

  命令还是来了,只有简短的两个字:拔营。

  不用想他都知道这命令的理由。参战者开了路,设了营,便轮到他们去拓宽了。他把帐篷卷好,背上行囊。同伴们汇聚过来,他们贴地飞翔。

  他们通过山口。山刚经过血肉的洗礼,尸骸还没来得及被处理或啃噬。他在行进中暗自记了一下尸体和散落武器的分布,想在脑海里还原这个战局。是精彩的一战啊,他想。自己在的话,也许能抢到更精彩的战果。

  他在右方很远处看见了战友们的营地。虎神旗和踏月短尾猫分插在两处,还有金翅鸟的徽标。夜色里跳动着火光,那些人远远地眺望。

  他能感觉到风里弥散的微妙感。那眼神似乎并不和善,而带着隐隐的轻蔑。一瞬间血翻滚上脑,他克制不住地想瞪回去,却还是扭过了头。这不对,他不该这样的。他摇了摇头,想把头脑里的躁狂驱逐出去。

  别想太多,总会来的啊。扎帐篷的时候,他对自己说。渴望太强烈的话,就没法冷静了——而冷静,恰好是战斗时最需要的素质。他急需一泼冷水,去浇灭心头的这点狂热。

  于是,下雨了。

  他站在帐口,掀开帘子对雨伸手。开始它并不大,但是云憋了太久,再小的啜泣也会变成最密集的狂欢。水花迸射在手臂之上,竖起过的汗毛全部伏贴回去了。透骨的冰凉流过他的肌肉,他缓缓地张开五指,像是想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
  他收回手,凝视长刀。然后他又沉下手腕,把刀子扎进黑暗的泥土中央。它柔软,冰冷而又潮湿,结着枯草,像是血肉的韧度和黏度。

  雨声慢慢平稳下去了,夜里隐隐传来厮杀声。

  他在一瞬间惊觉过来。刀刃猛地从土壤里弹起,雨水很快就把它冲刷干净了。他提着刀,大步出门。帘子抽打一样在他背后关闭了,有人影从高处闪过。他放下臂甲,招呼起同一队的伙伴。

  雨依然在下,勾勒起一股一股的细流。

 

 

  尸体凌乱地躺在他面前。两个夜族人,一名幻翼战羽。两个夜族人都没着甲,他们的衣衫破烂,赤着足,手扭曲得发青,死攥着同样的粗糙短匕。而死掉的战羽胸前绣着金翅鸟,还有不知哪个大家族的家徽。脚步沉重而急促,校尉赶来了,脸一下子就变得铁青。他一把从旁边的军士手里扯过梆子,抡起胳膊就是一阵狂锤。整个营地都在苏醒,一支又一支的队伍汇集。战士们围拢过来,面对尸体,沉默地不知该如何发言。

  “平民干的?”有人惊讶地问。

  “杀光他们。”校尉嘶哑地说。

  “得令!”骚动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便是命令传下的声音。他转头面向暗影,前方是绵软丘陵。转瞬之间,战羽们已像年轻的虎一样扑了出去。那声音还在他们身后回荡,凶狠而又浑厚:“十里之内,一个不留!”

  一个不留。悄声重复了一遍,洛晨沉沉地呼吸。

  小队们按照搜索的阵型散开。金羽在低空盘旋,乌压压地贴地呼啸。嗖的一声,有哪儿的羽翼降落了。随即十几对羽翼都像是狼那样围扑了过去,惨叫从彻骨的黑暗里传出,连绵着不知是几声。随即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,空中的人一把抄住。头发被拎在手里,人头软软地跌落。

  他扭过头,瞳孔陡然收拢。角弓从肩头摘下,同伴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搭弦一箭飞射了出去。远远地一个影子从奔跑中栽落,毫无声息。

  第一个。他在心里说。

  丘陵彻底被惊动了。他没想到,里面敢藏着那么多的人。不说几十,几百怕是都有。战羽们来回搜查着,发现的每一个人都不予放过。他突然警觉地仰首,躲过了一支吹箭。树丛里猛然爆发出声响,他在瞬息间展翼上扬,回手长刀下劈。刀尖碰到了硬骨,一截黑翼打着旋飞了出去。冲出的人影没来得及停止,翻滚着突到半空才硬生生地掉落。血从断裂的骨茬里飞出,散成完美的螺旋状液线。

  黑翼人沉重地撞在土地上。他在挣扎,羽翼拍打着想掰回平衡。手指终于抓到了地面,忍着痛他撑起手臂,但他已经来不及站起了。洛晨把刀收回腰间,他的高度已经无法被地面上的枪剑触及。他在半空里换回角弓,牛筋弦拉满,嗖地一声扎穿了那个人的胸膛。那片还完整的左翼瘫软下来,跌在地上,摊成长长的一条。

  第二个。洛晨在心里轻念。

  颊上有温热的触感,他回手,摸到了血。粘稠湿滑的液体,和他自己还有动物的无异。那个人被钉死在地上,脸部朝下,还好,他不用看那张脸上的表情。他忽然很想大口呼吸,皮甲上已是满身冷汗。他杀第二个人了,这是中近的距离,和远射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
  第三个在哪里?高度拉起,他在心底轻声。他感觉到恐惧了,他挂好弓,捏住刀柄。但是,这是他的必经之路。他来就是为杀人的,只要不死,便会继续。

  “十里之内,片甲不留!”传令声再次在高空响彻,“发现夜族人,无论身份,一律就地格杀!”

  “这边!”他喊上他的同伴,向着西南飞去。搜索的面积不小,近处已经有太多人在盘旋。他想与其和他们抢夺目标,不如去更远一点的地方。

  “好。”他的队员跟上。西南是小山,满是凌乱的石块和树丛。雨水淅淅沥沥地滴下来,他们没有火把。

  第一遍盘旋。没有发现。

  第二遍,没有。

  第三遍。他想他大概要为这个选择后悔了。

  他不想放弃这块区域。回去已经来不及了,战果肯定早就被他们瓜分了个干净。他侧过头,望向之前的方向。空中寂静一片,早就没了飞翔的影子。他皱着眉,想着战羽们大概都开始了地面搜寻。

  “降落吧?实在是找不到了。”他的队员问。

  “降落吧。”他点点头,反拍双翼减速。脚很快着了地,他们如训练时一样贴背集结,握好武器。

  “注意灌木和石块,小心岩洞。”他说。作为回应,队员们用刀尖和枪头挑过树丛。

  飞鸟扑簌簌地惊起,有条蛇从树上逃了下来。

 

 

  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已经把这片地从头到尾翻了几遍,循着血腥味追溯,也只找到了动物的骨骸。眼睛有点难受。他擦了一把脸,汗水混合着雨水,湿答答地从额前滴下。

  “我去看一下。”他眺望远处,“是不该是回去了?”

  队员们点点头。他点足跃起,顺势展翼。大营里发着亮,黄蒙蒙的,那只能是帐篷内的灯火。黑暗里再度掠起了羽翼,有支小队正在飞回。

  “看来有人是回去了。”他低声,“大概找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我们也回去吧?”有队员说。他同意了。于是他们也展起翼,准备回营。

  “别飞吧。”他叹口气,自己先落了地,“沿路走回去,说不定能找到几个。”

  队员没有反对。泥土在脚下呻吟,粘稠地沾满战靴。他握着刀,走在最前。这是段很长的路啊,他想。反正皮甲已经湿透了,再多淋会儿雨也无所谓。雨渐渐变小了,他在半路上猛然回头,才发现他走得太快,已经和同伴们分开。体力还是不行啊,你们。他摇摇头,一个人抱着长刀坐下。也好,现在他能休息会,能安静地看一会儿夜原里的灌木林。他靠着岩石,坐在滑腻腻的青苔上。他闭上眼,他用耳聆听四方。他想回忆,脑子却跨不过这一天。

  他发现了目标,拉弓,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射了一箭。这是第一个。斩断翼骨,洞穿心脏,这是第二个。

  血的味道。温暖的,黏稠的,冰冷的,血的味道。他习惯了很久的味道。人血。如今他的手也沾上了,他闭眼看着那段脱离了身体的黑翼旋转,洒落,不知道掉在哪儿。那人挣扎,那人没来得及站立。箭杆穿过血肉,杀人的又是箭镞。

  血的味道。真熟悉啊。熊袭击了村庄,他杀死了熊。他伤过踩上他兽夹的狼种,他杀死了夜族人和战羽。未来还会有血,不会少,只会更多。

  他缓缓地睁开眼。一线水流爬到了脚下,细小的,边缘已经成了锯齿状,轻悄悄地啃过泥土。他低下头,他闻到了一丝异样。食指按了上去,他把手举起到鼻前。舌尖之上,有一点腥甜的异味。

  他提起刀,轻手轻脚地走去。

 

 

  没有声音。只有风在颤动。血水是从尸体上渗出来的,有好几具尸体横在三面包围的岩石间。他们的额上都刻着蓝色纹路,典型的夜族人,有的拿着武器,有的没有。几根断指躺在满是血和泥的水中,手掌露着惨白的骨茬。谁知道死之前这手里握着什么,也许,是比较好点的刀吧。他低下头,缓慢地打量现场。另一个人倒在不远处,背心留着狭窄的刀口。那人身后,拖着长长的一条血痕。

  他又弯下身体。第一个人是被割断了喉咙,第二个人被长枪扎穿了心脏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好奇,为何非要对他们的死法一探究竟。第三个人,第二个人的尸体遮盖住了他的,以洛晨的视线看不到他的伤口。洛晨把刀夹在腋下,伸手把那具尸体拖开。第三个人,伤口的位置不对。的确是被刺中肺又砍断了大的血管,但是不足够瞬间致死。第三个人没有作太多挣扎。血在他身下,流成完整的一滩。

  他再前进一步,把第三个人的尸体拖开。

  一张脸在角落里露了出来,身体则蜷缩在第三和第四个死人的阴影中。但,随着他拖走第三个人,那张脸和那个活着的躯体都彻底暴露了出来。是活的。身体在颤,胸廓在剧烈地起伏。几根横着的断木挡在他和她之间,女孩惊恐地背贴巨岩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挡着半个脸,但抬头瞬间,他还是看到了那个幽蓝的夜族标记。

  大概十四五岁,和黯雪一样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再一步上前。女孩想要退后,但她已经抵在岩石之上了。她无处可逃。他跨过断木,他看见了闪电一样的剧烈颤抖。女孩没有武器。她什么都没有,除了满是污血的衣裙,还有紧贴在身旁的双手。手也在抖,手指痉挛一样地抓着岩石。可岩石是硬的,光滑的,它不会为之变软,更无法提供可抓握的支撑。

  他审视她,他的刀就夹在肋下。刀柄朝前,刀尖朝后。但是一截刀身露在身前,闪着雪亮的余光。他沉下身,缓缓地蹲在她面前。现在他们一样高了,他在同一水平线上与她四目相接。

  女孩儿不动了。她的身体还在抖,双臂像小树那样打着颤。她盯着他,努力想装作平静,却已经藏不住眸里恐惧的泪色。

  “你害怕吗?”他问。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,看见了远处林坡上出现的人影。

  女孩儿拼命地点着头。

  “别怕。”他伸出左臂,他的手抬起了她的下颌,又落上了她的肩。那肩膀很瘦,像一只淋了水的幼鸟。颤抖慢慢地减缓了,女孩儿仍瞪着他。她没有哭喊,也没有反抗或者咒骂。她的眼神空洞,她的灵魂已完全静止了。

  “别怕。”他又说,他看着她的眼,那里面映着凶神恶煞的倒影。他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耳语:“很快了……很快,什么都会过去了……”

  女孩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许久,她麻木地,缓慢地点了点头。洛晨慢慢直起身体,他站定了,这时他听见了细小的泥土震动声。他的同伴。他们到了不远处,他转头就能看见他们在坡底的身影。没有什么时间了,这决断只需要一瞬。

  他猛吸一口腐烂的沉闷空气。刀刃倒换回手,雪亮冰光闪过。刺寒银电穿透了那单薄温暖的心脏,随即反手撤去,干脆得没沾上一滴绯色。有短暂一刻的寂静。他往后倒退了步伐。血从刀口里疯狂地喷溅而出,方圆三尺内的空气都被它点染成鲜甜。女孩儿直着身体,沉默地仰头向天。一滴泪从她闭合的眼角滑落,滴入飞溅的血泉中央。

  血很快就流干净了。他转身,默默地收刀离去。只有雨水仍冲洗在凝固的脸颊上方,顺着下颌和脖颈,一直一直地流下来,流下来。

  他加了速,他开始小跑。羽翼在他背后展开,他飞向他的同伴。他们在对他招手了,也在喊着想早点回去。他们说他们仍一无所获,说目标大概都被其他的队伍打光了。他回应他们,他说这里也是。他们一起飞走了,不再作地面巡查。大营里没有雨水,大营里有温暖的火苗。

  他拍打双翼。他看见大营了,它就在他的前方。帐篷里黄澄澄的,像是春日祭里放飞的飘灯。他夹起羽,他开始降落。这时他好像听见了,听见了宣誓出发前,台下嘹亮的军号声。但那是错觉。他摇摇头,耳朵里便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风,风吹打着营前那张虎神大旗,发着啪啪的响声。

  他解下皮甲,脱去外袍。它们被架在火苗附近,雨水会被逐渐烤干。他把湿透的衣服都脱掉了,他倒在床榻上,用满是霉味的被棉卷裹住了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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