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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幻长篇《温逝》连载之地。

【温逝·旧梦】【03】孤鸿影【Part 2】

前文以及Part 1见子博客之前的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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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展翅。”

  “冲锋。”

  “你该知道你想要什么。”

  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脑海里传来,他翻了个身,继续沉睡。

  “嘿,伟大的洛晨。”那人说,“你不会这样就觉得难受了吧?”

  当然不会。他这样想。他只是累了,跨越了漫长旅途,又踩满了雨和泥浆。谁都会累的,何况还只是第一次上战场的他。

  “可是。”那个声音摇着头,“只这样,你就觉得累了吗?”

  他没法回答。这只是开始。所以他干脆闭着眼,快点驱自己进梦乡。杀死思绪,杀死回忆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
  啊。他好像,好像梦见自己了。在纹钩山的森林里,奔跑着,追一头鹿。追过旷野,越过小溪和树丛。鹿一直在跳,一直在变道、拐弯。他追着它,追着追着就学会了飞翔。

  “你别来晚啦。”鹿在悬崖的另一端回头,“来晚了,就什么也赶不上了。”

  他从睡梦里惊醒过来。迎接他的是满目的黑暗,他闭上眼想蒙头再睡。可是伙伴打开了门,外面传来喧闹。

  外界人群汹涌。一层一层,围成紧致的圆圈。他的头还在痛。匆匆拿了刀,他本能地想挤进去。于是,平生第一次,他看见了活的月族人。

  “那是谁?”他小心地问同伴。

  “月柏潭。”同伴小声地回答他。

  “月柏潭?” 他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
  “嗯。”同伴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是,月族那边的头儿……”

  人安静了。他们不再敢说话,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中间那个人。校尉在对他行礼。月纹从沾了水的额发里暴露出来,风帽下的脸很瘦。很年轻。那人没有羽翼。没穿铠甲,也没带上刀剑。

  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那人说,“月歌者,月柏潭。”

  他盯着那个人。一瞬间他抑制不住地幻想,幻想把刀对着那个人胸口的样子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,明明这是同盟,是友方。他又开始害怕起来,担心自己毫无来由的杀意会被对方察觉。这时那人说:“按照部署,现在开始,你们归我指挥。”

  “谁的部署?”校尉问。

  “你们大将军的意思啊。”月柏潭摊开手。那只手心里浮着一小簇光团,光团之下,照着一枚小小的金翅鸟。

  校尉没再说话了。他后退一步,回到人群中央。月柏潭环视人群,寂寞地微笑。

  “你们不会服我的。”他说,“但是,我希望,合作时我们都能倾尽所有。”

 

 

  洛晨似乎产生了错觉,错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出发了几天了。真奇怪啊,明明几天前还像饥饿的野兽一样等待猎杀。他攀伏在高处,像只野猫。同伴在他的旁边,他们一起俯视下方的大地。

  “嘿。”他的同伴低声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分给月族人吗?”

  “大将军的决策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他摇摇头,检查自己的甲胄,还有刀,“还是说,你知道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伙伴摇摇头,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
  他默默笑了笑:“我没啥资格知道吧。”

  “也是。”伙伴也笑,“你说,校尉知道吗?”

  “也许吧?”他检查着刀镡,漫不经心地回答,“那个月柏潭,我觉得有点怪。也许,正好需要人监视他?”

  “这么说也有点道理。月族人嘛。”队员说,“而且,还是月歌者。”

  “月歌者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就是比较厉害的术师的意思。”队员说,“就比如,雪翼的血纹战羽。”

  “你和术师打过么?”他问队员。

  “没有。”队员摊摊手,“咱是新人。”

  “我也是啊。”他叹口气,“也许让我们听月族人的,就是为了熟悉术师吧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下方。声音慢慢响起了,地上的人先开始了冲锋。一朵艳丽的花炸开,是盛放的月光颜色。从高空看去,倒下的人和箭雨中倒下的蝼蚁没有什么区别。

  “你说。”同伴低声,“这种,我们能挡得住么?”

  他紧锁了一阵眉头:“我们都训练过迎着箭雨冲锋。”

  地上的队伍已经相遇。前锋相接,像两股黏液那样胶着又渗入彼此。月族在刚开始的接触中占了优势,那个月色的光团在绞杀中移动,他们都屏住呼吸观察他的杀戮。那些光也不是一直在亮着,暗下去的时候,洛晨猜想他本人也在用武器厮杀。

  有声悠长的号角传来。洛晨猛地抬头。

  “准备了!”他压着嗓子对队员说。

  他再低下身体,单手撑地,调整了腿的姿势。半截长刀从鞘里露了出来,另一只手攀上刀柄。黑暗夜里,有同样的黑暗正在割裂天际。扑啦啦的,夜族战羽正漫天而来。那些羽翼扑上半空,对月族阵心拉开了弓箭。

  引弓。

  拉满。

  发射。

  两波猎杀同时发出,混乱中地面上的人倒下,与此同时有黑羽夹着血掉落。第二波没来得及,对方早有准备,拉开了高度。夜族战羽们警戒,向着箭射来的方向。

  那边还在射击,仿佛不知道他们已经驶离射程。夜族战羽冷笑,他们并不在乎这些弓箭,他们在等,等着箭雨中现身的敌人。

  洛晨抓紧刀柄。小腿收紧,足尖点地。长刀和几百柄武器都在同时出鞘,丛林里扑啦啦卷起飓风。羽翼在他们的身后绽开,幻翼人扑进了战场。

  翻滚回旋,长锋相接。交错一瞬,洛晨用刀挑断了对手的喉咙。血洒在他的脸上,这次他不紧张也不彷徨了。他只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放任自己蜕变成野兽的机会。而现在,他做到了。

 

  “咚。咚。”

  “咚咚。”

  她几乎是狂欢着跳起来去跑向门口的,顾不得收拾满屋的杂乱。抓住门把的手在抖,转了两次才旋开了门。屋外天光和白如雪的发丝一同刺进她的瞳孔,她冲上去就给了一个结实的拥抱。

  “小珊?”

  “黯雪。”门外的人似是被这一抱惊吓到了,后退了半步才勉强支住了平衡,“是我。我回来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小珊倚着门,眼里似有疲累。她已经很高了,比黯雪高出了好几寸。弓箭带在她的背上,那把崭新的长弓锐利而厚重。黯雪进屋收拾,她则直接在找了个地方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黯雪端来了羊汤。

  “云望好玩吗?”

  “好玩啊。”

  “来跟我讲讲吧……都有些什么?”

  于是她开始讲。从望水,到城门,到那些店铺,还有繁华森严的内城。讲着讲着她讲到了自己,说自己在那边找到了老师。她还想再讲下去,可是突然就不知道接下来的东西能不能说了。白北铭教她的一切,她都必须保密。

  黯雪支着下巴和耳朵,还在等她讲下去。可是她不得不停住了,犹豫了下开始去背包里找带来的物件。她带了不少小玩意,也买了书。不过,那些都无关痛痒了。

  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我遇见洛晨了。”

 

 

  洛晨走在战斗结束后的地面上,和他剩下的队友一起。他数过了,十个人的队伍还剩下六个。他也清楚自己杀了几个人,只算刀的,不算夜族战羽被击溃后转而对地面的弓箭追击。杀掉战羽不是那么好评判功绩的,半空中没机会去割下什么耳朵头颅之类的物证。不过,人们可以互相作证。他也不想去碰那些坠在地上的残骸。不需要辨认什么,瘫软的,以各种想象不到的方式折断或者还完好的翅膀,就能在第一眼把他们和地面上死掉的人分开。

  校尉在高地上等着。他和队友一起过去,报了数量,描述了死亡方式。对方点点头,给了他赞许的眼神。

  他的旁边,另一支队伍聚拢过来。他们失去了队长。

  “小伙子。”校尉拍拍他的肩膀,“干的不错。”

  他等着,和他们交换了眼神。如他所愿,校尉让两支队编在了一起。

  “期待你更多的表现。”校尉说。

  他点点头,带着他的队伍回营。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来,这晚有酒和肉,他却很快地吃完了。然后他离开了人群,一个人坐在泥土间,默默凝望外界。那边也有一个人,一个离开了所有月族人的人。风帽裹住了那个人的侧脸,那个人极小心地伸着手,仿佛在抚摸柔软的虚空。然而只是一瞬。那个人很快就放下了手,放回地上。

  “幻翼人,我知道你在看我。”耳边倏然有声音响起。

  他惊得站起,四顾的同时手扣住了刀柄。但身边什么都没有,那个人也还在原地。他冷静下来,重新把视线聚焦过去。他明白了,这是术师的把戏。

  “为什么要看我呢?”那个声音在问,“你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你。”

  他没法回答。他有些尴尬,但是又不想转过视线。这时那个声音又回来了:“想说话的话,就过来吧。”

  他鬼使神差地迈出了步子。走第二步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,确认大营里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沿着草坡慢慢地移动。到底以后是荆棘和灌木林,穿过这一小片就能接近对面坡顶上的那个人了。月柏潭像个女人一样侧坐在那里,手撑着地,一只膝盖压着另一只。他仰头,谨慎地站住了。

  “不知道说什么吗?”那个人摇摇头,叹息。

  他摇摇头。他的确不知道。

  “你的刀很棒。”月柏潭又说。

  他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句中倒立起来了。他没拔刀,刀也在他的鞘里,当初林子骐说这一句的时候,也是在抚摸凝视了半晌之后才说出的。这术师能一眼看穿他的武器,会不会也能一眼看穿他的心?他紧张地攥着手心的汗,生怕下一刻那人就会发难。月柏潭摆了摆手:“放轻松啦……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算是问候?”

  “这只猫真漂亮。”这是他憋出的第一句。月柏潭的斗篷上绣了只短尾猫,他知道那是暗翼人崇拜的动物。但这一只猫,它没龇牙咧嘴,也没咬着什么猎物。它坐着,一条前腿缩着,扭过头去看它的背后。

  “今天月亮真好。”月柏潭宽慰地笑笑。这话说完,他们又陷入了长久的默视。

  “你看得见她吗?”许久,月柏潭问。

  “她是谁?”

  “看不见就好。”术师仰头向天,“我也看不见。”

  他沉默着,感觉莫名其妙。漫长寂静过后,他行了一礼:“您是在找什么人么?”

  “对我用‘你’就好。”月柏潭轻声,“不是同族,你没必要对我尊敬。”

  他又沉默了。虽然命令由校尉下达,但名义之上,他们还是归这个月族人部署。他想这个人还真是怪,大概术师们都是疯子。他想了想:“那,没事我就告辞了。”

  “抱歉我打扰你了。”月柏潭说。

  他转身,小心翼翼地离去。他能感觉到术师的那双眼在注视他,这感觉不太好受。他重新穿过那些灌木丛,回到营地。然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挤到火堆旁,和他的同伴们挤在一起。这中间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下,术师模糊的影子还在那里,他不知道那人还有没有在看这边。

 

 

  雪城。新晋的战神鹰帐。

  “少将军。”归来的人掀开了门帘,雪镰的身上还残留着风尘,“如你所愿,我们都回来了。”

  走进来的瞬间,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一样了;空洞的鹰帐只有两个人,头顶绘着银狼的寒苍,还有抱着一卷羊皮纸,靠在角落的小女孩儿。寒苍半闭着眼,明明还不到二十,却仿佛已经老了一圈。战神长枪横在他的手边,贴着身体。

  “少将军?”他愣了一下,这才想了起来,“不对,殿下……”

  “没事。”寒苍睁开眼,“别说你了,前段时间,我自己都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。”

  小女孩儿放下羊皮纸,看看他又看看雪镰。她想自己该躲起来了,之前有客来访的时候,寒苍都是让她回去的。他说这是对她的保护,在长大之前,对这些事最好别听到也别看见。

  寒苍没让她回去。这是自己人,出生入死的兄弟。其实如果不是担心安全,他是愿意让她耳濡目染的。孤宸千叮万嘱过孤雁不能成为猎神,他也知道,但也总是按捺不住这个念头。

  “全回来了?”他又问。

  “没有那么蠢,但是不能留把柄,有头有脸的全回来了,剩下的,我留了点普通战羽,还有一队斥候。”雪镰说,“风老头子要退兵,我觉得和幻翼脱不了干系。只要上战场,被看到白头发白翅膀,就瞒不过去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寒苍不甘地皱着眉头,“但是斥候能起什么作用?告诉我们夜族一步步怎么被打败的么?”

  “所以我还留了点人,化整为零地融进夜族军队里。”雪镰说,“兄弟一场,自己留下来想帮忙,也没什么刺可挑了吧。”

  “还是没什么用。”

  “是没用啊……可是仁至义尽了。”雪镰摇摇头,“夜原能多拖幻翼人一会儿,我们也就能多在云纵眼皮子底下发展一会儿。”

  “我不懂风晰那个禽兽怎么想的。”寒苍痛苦地抠着脑袋,“将来,万一,每一代能拉琴的走唱人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唾弃他。”

  “风晰想要的,就是你这一身啊,少将军,不,殿下。”雪镰看着他,用一种带着悲悯的,极致理性的语调,“他得不到,他也可以毁了。他和老殿下斗了这么久,老殿下当然不会给他。于情是你该坐这个位置,于理却是他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是说,如果不是你而是风晰当了战神,就不会有这些事了。”雪镰说,“你在这里,他会不惜一切来捣乱;但是他在这里的话,你不会这么做,而他会不惜一切来保护北荒的平安。”

  “这没办法。”寒苍把手抵在额头上,“没人比他更不要脸了。也许他真的比我更适合当战神,但是现在,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
  “适合是一码事,但是也注定给不了他啊。”雪镰叹气,“给他,你肯定会死。至于你的那个小女孩……”

  “什么我的小女孩,我没这么禽兽。”

  “我当然知道你没这么禽兽,但是风晰很禽兽。而且,我是说如果他当了战神,为了名正言顺,他肯定要找个理由的。一直以来,他不也想着软手法,想破脑袋要让风氏和孤氏通婚吗。”

  “不要逼我说脏话。”寒苍的声音几乎是像野兽一样擦破喉咙发出的。

  “那我来说好了。”雪镰顿了一刹,换上了咬牙切齿的语气,“操,去他娘的!”

  空气有一阵凝滞。寒苍和雪镰对视,慢慢蜷起手心。

  “不能输给风晰。”他说。

  “夜原的事情已经挽回不了了。”雪镰低声,“我们还是早点作下一步准备吧。”

  “你们在说的事情,和我有关么?”小小的声音探了出来,“我好像……听到了我的家族。”

  寒苍沉默。

  “暂时和你没有关系。”他蹲下去,摸了摸她的头顶,“乖雁儿,你得先长大。”

  “早点长大吧。”小女孩儿像是老人那样叹了口气,“我想早点展翅,早点学打仗,早点会飞。”

 

  次年秋。

  夜族的颓势在一路的征服里已经愈加明显,本来他们就只能与月族相抵,对付不了多余的幻翼人。大片的土地沦陷,他们正一步一步,被联军逼进死角。但是,随着战线逼近黑曜,那片被视之为圣地和起源之所的山区,夜族也愈加负隅顽抗。在两次没什么结果的战斗之后,幻翼和月族都选择了休息。三方平静对峙,像旱季时共饮一水的兽群。

  几十个日夜,他们都如此相安。尽管如此,寂静也只在表面。都说大将军策划了前所未有的大动作,但校尉不说话,他们也不敢说自己知道多少。而他们部署的位置又偏远,没法快速地得到主力那边的信息。

 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:决战要来了。

  洛晨又坐在他的营地外,离了人群,机械地擦拭长刀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如此,已经成了习惯。这一年来,他多了不少队友。他看着天,想着它有没有更黑一点。本来有支队伍要与他们汇合的,可几天过去了,他们还没出现,不知是不是着了雨。再过段时间就会接近夜族的圣日“纯黑之眼”,那一天,幻翼人将倾巢出动。

  “嘿。”他的一个队员爬过来,“你又跑出去了啊。”

  “这边视野好一点。”他说,“空气也新鲜。”

  “说起来。”队员说,这是个很棒的属下,“好久没动手了,有点寂寞。”

  “也许明天就会动了。”他随口说。

  “明天不会吧?”队员思索了一下,“夜族完全没动作,我们这边也是。听传来的消息,是要直接玩大的意思。”

  “谁知道呢。”他敲敲刀脊,“还记得校尉说的吗?他叫我们看着月族人。”

  “月族人做不了什么吧。”同伴说,“兔死狗烹,兔还没死呢。”

  “谁知道。大将军想要的,肯定是整个夜原。”他说,“那个月柏潭,我也好久没看到过了。”

  “唉。”同伴叹息,“几个月前不见的来着?”

  “三个月前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就换人了。”

  “听说这家伙在月族地位很高。”同伴思忖了一下,“应该族里有大事,他不得不去参与吧?”

  “嘘。”他却没有再讨论这件事了,而是拾起了脚边的弓箭。

  “你看那里。”

  队员匍匐下来,洛晨悄无声息地拉弓。嗖的一声,传来什么动物的哀鸣。

  “今天可以加餐了。”从灌木丛里拽出那只麂,洛晨对他的同伴说,“叫兄弟们都过来吧,弄回去太麻烦了。”

  “小心一点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,“别被校尉发现了。”

  坡下偷偷燃起了火光。年轻人们聚在一起,分享美味的肉食。他们做得很小心,火设在三面的岩壁里,从坡顶并不容易看见。肉熟以后火就被盖灭了,他们轻声交谈着,从各自的家乡,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战役。后来他们谈到了未来,他们乐观地等着这场仗打完,回家,带着功勋和亲人朋友们相聚。

  “你呢?”他的同伴问他,“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

  “我吗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暂时没有。可以的话,回一趟家吧。”

  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
  “不告诉你。”洛晨把手枕到脑后。

  他躺下去,把脑袋放在了箭囊上。泥土有声音,隔着薄薄的空气传来。开始他没太在意,只是想着纹钩山,想着云望。他离开那片森林也很久了,不知道回去时还会不会和以前一样。

  泥土嗡嗡作响,夜空中划过闪电。他猛地坐起,抬头,却只看见了大营里盛放开来的光。

  不是电,也不是火。那是月光,彻底绽放开来的,烟火一样的月光。

  第一秒,他反手抽出了刀刃。第二秒,他放下刀,举起了弓箭。队员想要冲出去,被他一手拽住了,狠狠压回了坡底。他太清楚月光绽放的位置了,那是校尉的营帐。

  “队长!”被拽回的人在惊喊,他迅速捂紧了他的嘴巴。

  “没有用的。”他低声,“赶不回去了。月族人有备而来,营里就那么点战羽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可是什么?”他咬牙,“人数劣势,还连准备都没有,你告诉我,这怎么打?”

  人群惊慌奔跑。没有准备,群龙无首的他们并不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。月光绽放过后,羽翼扑了上来。战羽拉动弓箭,熟练地收割着地面的人群,也熟练地将飞起的人挑落。同伴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士们被他们的盟友屠戮。呐喊声突破天空,杀害者与被杀害者的声音缠在一起,他什么也听不清楚。火光在扭曲,帐篷上人影交错直至倒下。懵懵然之间,战斗居然已经要收尾了。

  洛晨绷紧身体,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。

  他并不是没有当过猎物。毛孔在颤抖,汗毛一寸寸倒立。这时黑斗篷的人出现,像是操控天地的死神,悄无声息就在所有人的面前降落。

  月柏潭摘下风帽,那张瘦削的脸比之前更瘦了。他举起手,扫视人群。他的面前,月族人围聚过来,发出海潮一样的叫嚷。

  下一刻,洛晨自己也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术师一手向天,那只同样瘦削的手上泛着银光,咝咝像毒蛇吐信。再然后,光刃锋利地从地面和空中生长出来,伴随着咆哮的飓风。那一爆里夹杂了无数暗器一样的月光碎片,先是地刺,再是横扫。所过之处,那些人就像是雷电里的树一样倒下去了。死一样的寂静。月柏潭昂然挺立,站在死去同类的中央。活着的人像是灵魂出窍那样杵了一秒才反应过来,他们有的是战羽,有的是术师,就算都不是也手握着利剑长枪。而现在,他们却战栗得有如松鼠。

  月柏潭再一次举起手。人群发出惊叫,最近的人率先丢下了武器。崩溃只在一刹。月柏潭站着,孤零零地一动不动。等到逃跑者的影子消失,他才放下手臂,带上风帽。

  “再见诸君。”他说。

  他蹲下来,抹了一捧血,涂上手背和脸颊。然后,一点一点地,向着黢黑的山间走去。

 

 

  洛晨缓缓放下弓箭,他紧咬的牙关和暴露的青筋还在颤抖,无法平复。月柏潭也没完全离去,站在山间,远远停住。他以为那人会回头看,可是没有。然后,那人又向前走去了,像个鬼魂。

  他小心地长吁一口气,擦了擦额上和掌心的汗水。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回大营,去了又能看到什么呢?尸体,血,还有尸体。他想最靠谱的大概就是找个地方躲好,直到接应他们的队伍到来。然后,把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。

  可是你能免责么?你这胆小鬼。

  他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。理智也好,情感也好,都让他做出了保存实力的决定。他想自己没有什么错。而那边会不会听,他就不知道了。

  “队长。”他的队员在小声问,“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

  他摇摇头。

  “跟着我吧。”他说。就在那一瞬,他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
  队员跟上了。他回头,绕回营地。他让他们去拿能带走的东西,拿够干粮和箭枝。他则巡视每一寸沾了血的土地,偶尔翻找。

  “还有活着的么?”他敲打着帐篷,低吼。

  起初无人回应。慢慢地有尸体动了,活着的人从底下爬出,跪倒在他面前。他扶起他们,与他们奋力拥抱。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人了,每一个幸存者都心怀怒火。他们如丧家的野犬般相互呼应,围聚成舔伤的凶煞狼群。

  洛晨站在大营外,长刀指天。人们自觉跟在他的身后,拥他为首。

  他回头,确认所有人都已经跟上。成员们默然不语,也不打一根火把。洛晨走在最前面,他蹲下,嗅闻,检视着每一寸踪迹。队员们跟着他的脚步,跟着他追进大山。

  月族为什么要倒戈?月柏潭为什么要杀自己人?为什么,向着这个方向离开?

  他隐隐感觉有东西在脑海里翻滚起来了,他跨过石坎,摸到两个像是山名的文字。那东西在搅动,搅得他生疼。是梦吧,一定是梦。但是一切都发生了,快得他都来不及有什么感觉。震惊过后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什么悲伤,什么愤怒,这些该有的情绪,都好像是喊了它们的名字,才慢悠悠地出现,慢悠悠地答一声“到”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然能如此平静。山洞张着大嘴在等他,水声滴答滴答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扎了进去。

  踪迹彻底断掉了。还好,出口在两面岩壁的夹缝里,只有一条路。

  走出山口的时候,他和他的队友都不禁打了个寒噤。刚刚洞开的视野陌生一片,满是连绵的山脉和起伏的丘陵。轮廓线上,能看到营哨的火焰。

  他停下来,仰视天空。黑色羽阵像是乌鸦那样贴过山脊,逡巡往复。一行一行,沿着固定的路线。

  “还要走么?”他的同伴用最小的声音问,“我们……好像已经闯进夜族的地方了。”

  他侧过头,不说话。

  “其实我们还有别的路的。”同伴说,“可以回去,藏起来……那边还有几天就会来接我们了啊。”

  他没说话。那个同伴便也不再说了。队员们对视一眼,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。他在思索,在眺望远方。有一瞬间,他看到了闪烁的渺小光点。昏黄昏黄的,像只萤火虫。

  “往这边走。”他对他的队员说。

  队员们再对视一眼,跟着他动身。他们的心在忐忑,支配身体的仇恨正逐渐丧失权限。

  “我们能杀掉那个人吗?”有人问,“他那么强,简直是妖怪。”

  “为什么是追他呢?”又有个声音说,“杀我们的是月族人,但是他把那些月族人都杀了啊。”

  他依然不语。他心底有近乎疯狂的执拗,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执拗是如何开始的。他没法反驳,所以就不说话。但是直觉告诉他去追,追进最深处的壁垒。他告诉自己他不用怕那些防线,那些巡逻的夜族战羽。只要跟住那个人,一路悄无声息。

  大将军做了什么?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逐渐明晰起来。

  有那么一瞬,他觉得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。隐约的传言,校尉的提醒,还有被屠杀的同类。但只是一瞬。随之扑回来的是愈加深厚的迷茫。他想他已经回不去了。本来可以回去的,但现在,他已经在这里了。不过,回去,也只是个幸存者。一开始,他们就不太重要。不然,也不会把他们交于月族合作。云翼军那么多人,大将军忙忘了这个营,救援队伍没走漏的消息快,也很正常。回去,也不过和所有人一样。但是,沿着这条路,或许还能有不一样的发现。

  他将永不后悔这一场豪赌。

 

  他十七岁那年的深秋,风枯寂地在野草之间呼吼。而他带着他的同伴,忍着饥,耐着寒,远离了所有幻翼主力。这一路遥远而孤寂,他们没怎么说话,也不太敢说话。为了省下干粮,他们在一路中寻觅树叶和野果。

  撞上野兽的那一天,他的队员全学会了吃生肉。后来下了雨,他们湿淋淋地蜷缩在一起,忍着忍着也就变得习惯。最危险的时候,夜族战羽就在他们头顶;而最安全的时候,也要面对没有火和光的荒野。谁都不知道他们追了多远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能看着天,看着星辰旋转,月升月落。仅剩的光在变暗,一分分接近那个被载入史册的日子。云纵如何里应内合吃掉了月族,如何迅速地平息哗变、扶植傀儡,如何调兵,如何遣将,如何将大军布在这片山区外,他都不知道,也无从得知。他只是相信一点,相信那被称为“纯黑之眼”的日子会迎来奇迹。但前提,前提是,他能加入那奇迹。而这时,他还相信,那奇迹与他无关。

  直到他追着踪迹,到达高峰的脚下。他抬头,发见那个隐约的黑影子正在攀登。他把队友都留在了山下,跟他们说若是两天后见不到他,就自寻生路。他像豹子那样匍匐着前进,贴着一切可掩蔽他的掩蔽物。在没学会用弓之前,他就是以这种方式,接近警惕的鹿群。而现在,他在摸向虎穴。

  他仰头,小心上抬着视线。他已经足够近了,再近怕就会被那个妖鬼样的男人发觉。他再凑近一点,听见了对话。峰顶之上,有两个人,一个夜族,一个月族。

  有羽翼声扑近,他警惕地缩在岩石下方。从对话里,他判断出来人是夜族的斥候。斥候在报告,报告幻翼人的动向。他的血猛地上涌,现在他知道了,大将军马上就要发动总攻。

  斥候领了命令,重新飞走了。于是他又知道,峰顶的夜族人非同寻常。

  他再听,听到了月柏潭喊那个夜族人的名字。所有的血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,脑门嗡嗡作响。心跳得像是鼓点,沉重得连对话都不再能听见。根本不用他在脑海里检索,听到瞬间,他就知道他找到了什么样的猎物。

  “我发现了!”那个声音在他身体里狂喊。

  “我发现了?”他在心底问自己。分量太诱人,他需要确定这不是梦。他按捺着心跳,再一次仔细聆听。于是,他又听见了那人的名字。清清楚楚,印在耳膜中央。

  “我发现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  一瞬间,他狂喜得想要瘫倒。漫长的旅途,艰难的跋涉,时刻谨防被发现的谨慎,现在,似乎全有了回报。可是他还不能放松。他还得谨慎,还得绷紧神经和肌肉。

  他还得等。听够想要的信息,揣摩好出击的时间。最重要的,他还得下去,下去组织起他的队友。当然,再上来就不会是像他这样的爬行了。他们将张开羽翼,用最快的速度把刀子插进那个人的心窝。

  他闭上眼,开始悄摸摸地下行。

  他成功地,活着回到峰底。他的队友们在等他,他在每一个人耳边唇语。他们狂喜着,点着头。他们喂饱自己,给弓上油,磨好了刀。现在万事俱备,只欠燎原的那一把烈火。

  快来吧。他仰望着天空,在心里说。

  此时此刻,牧璟在擦拭战剑,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;白北铭抱着手臂,身后聚满渡鸦。云纵刚巡视完他的军队,他的羽翼收拢,沉重地踏在地上。远方,很远很远的渊底,两个女孩子睡在一起,彼此对望。

  “你说,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黯雪侧躺着,问。

  “当然会。”

  “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?”

  “会回来的。”

  窗外雷声咆哮,黯雪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
【To be continued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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